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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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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几位宫人正引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女,走向剩余的两间配殿。两位小姐皆带着行装,正吩咐随行宫女归置。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眉目清秀却笼着轻愁的小姐,见她们出来,主动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请问哪位是安国公府的许姐姐?”

许如菱略感意外,上前半步:“我便是,你是?”

那小姐抬眸,露出一抹淡而忧伤的笑意:“我姓江,名唤念巧。”

皓月心下了然。这便是邱氏那娘家嫂子江氏的侄女了。江家为了那“献女得利”的新政,想必是经过一番争夺,才得了这名额,推出一个庶出女儿。

许如菱对江氏无甚好感,但也不会迁怒眼前这看起来温顺怯懦的女孩,只淡淡道:“你那位姑母,近来想必不大好过吧?”

江念巧点点头:“很不好,邱家表兄被判了斩刑,这无异于要了姑母的命。她在邱家病得沉重,我祖母不忍,将她接回娘家将养。嫡母很是不悦,觉得晦气。”

许如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活该!”

皓月想起邱承吉那些恶行,问道:“江姑娘可知,你那位表兄屋里,那些被强抢来的女子,如今如何了?”

江念巧面露苦笑,轻叹:“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连姐姐们都知道了。”她顿了顿,低声道,“大多都已寻机逃回家中去了,总算是脱离了苦海。”说罢,她又转向许如菱,语气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切,“许姐姐,咱们……也算沾着亲。往后在这深宫里,互相照应着些可好?”刚进宫惶恐得很,放眼望去竟然只有许如菱一个算是沾亲带故,若是能和她相互照应,在这里的日子想必能好过一点。

皓月在一旁观其言行,便知这江念巧在家中,定是常年看人脸色、小心翼翼长大的庶女,与自己、与许如菱,虽有境遇差异,那份如履薄冰的辛酸,却是相通的。

另一位少女,穿着浅碧色衫子,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刚刚痛哭过一场。皓月过去温言劝慰:“这位妹妹,事已至此,哭也无用。宫中规矩森严,若哭坏了身子,或是不慎触了哪条宫规,反而不美。”

那少女闻言,慌忙用手中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试图抹去泪痕。许如菱见状,问道:“我叫许如菱,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叫苏杏儿。”

皓月亦上前,声音柔和:“我叫皓月。皓月千里的皓月。”

江念巧轻声念道:“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这名字取得极好,意境悠远。”

皓月苦涩道:“皓月千里……这下,倒是真要远去千里之外了。”

一语既出,四人都沉默下来,殿内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

许如菱忽然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千里之外便千里之外!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一日,在北狄拉上一个够分量的垫背,直接同归于尽便是!总不能白死。”

苏杏儿被她这话惊得脸色更白,嗫嚅道:“那……那家里人知道了,该多伤心……”

许如菱抿紧嘴唇,没有接话。她的“家里人”?许家之中,大约只有三叔和张氏,加上堂妹许如蕙,会为她真正伤怀吧。

江念巧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我家里只有我姨娘会真心为我难过。可今早出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她眼圈微红,“她们说,我姨娘是妾室,没有资格出来相送。平日里百般嫌我们是庶出,到了这等‘光耀门楣’的时候,怎不嫌我是妾室所生,不配做这媵女呢?”

苏杏儿听得感同身受,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哭音道:“昨夜……昨夜我和我娘抱头痛哭了一整晚。就因我爹爹去得早,我们母女依附伯父生活,伯父便毫不犹豫将我推了出来,给他亲生儿子换前程。今早,伯父还拦着我娘,不让她出来,说什么哭哭啼啼不成体统,让宫里人见了笑话。”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染上恨意,“我当时就说,若不让我娘出来送我,我宁死也不上马车!他们没法子,才肯放我娘出来。我怎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只有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假惺惺地站在那儿?”

许如菱听着,想起自己今晨那番痛快决绝的宣言,相比之下,自己竟是走得最利落、最不留余地的一个,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微微的、带着痛楚的快意。

正当四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之际,绮罗阁正殿那两扇紧闭的朱漆雕花门,被从内缓缓推开。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穿着靛青色宫装、面容端正严肃的女官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四人,说道:“四位贵人既已到齐,奴婢是绮罗阁总管执素,奉淑妃殿下之命,前来服侍五公主殿下。请四位贵人移步正殿,拜见公主。”

四人闻言,皆是一凛,瞬间收敛所有的情绪。依序跟随着女官走向正殿大门。

殿内陈设更为华美庄重,上首设着宝座,此刻还空着。四人按引路宫女的示意,静静等待着。不过片刻,只听环佩叮咚,衣裙窸窣,一位年约十五六岁、身着绯红色宫装常服的少女,缓步自后殿走出,身后跟着五六个宫女。

她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这就是五公主?皓月偷眼看去,五公主整个人看起来心如死灰,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在宝座上缓缓坐下,目光有些涣散地掠过殿下跪着的四人,四人依着入宫前紧急学过的礼仪,齐齐跪下,额头触地,行了大礼。良久,五公主并未叫起。女官执素在一旁提醒道:“公主殿下,四位媵女在此参拜。”

沉默了片刻,上方才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了无生气的声音:“都起来吧。赐座。”

“谢公主殿下恩典。”四人齐声谢恩,方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挨着边沿坐下。

五公主似乎连仔细打量她们的兴致都缺缺,目光虚浮,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们……也都是被父母家族舍弃了,推出来换取利益的?”

此言一出,殿下四人愕然抬首,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敢应声。这话太直白,太尖锐,直刺每个人血淋淋的伤口。

五公主却似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她懒懒地靠向椅背,连眼睫都懒得抬起,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吩咐道:“好了,都见过了。日后在我这绮罗阁,不必守着那些虚礼,你们想做什么,都随意吧。”言罢,她似乎倦极,微微摆了摆手。

执素女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四人道:“公主殿下乏了,四位贵人先随奴婢依次拜见皇后殿下,及贵妃、淑妃、贤妃。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居东仪宫,请随奴婢来。”

四人连忙起身,再次向座上那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的公主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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