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第1页）
御园内，浓荫匝地，凉风习习，比之外间凉爽许多。引路的宫女带着皓月穿行在奇花异石之间，来到一座临湖而建的水榭凉亭。这凉亭构造精巧，亭顶设有机关，能将下方湖中的活水引至亭顶，再化作一道道纤细晶莹的水帘，从亭檐四周缓缓流泻而下，注入环绕亭基的水槽，复又回归湖中。水流循环不息，带走暑热，亭内凉风习习，水汽沁人，恍如置身水府仙境。
宫女引皓月在亭中铺设了锦垫的石凳上坐下，恭敬道：“小姐请在此稍坐歇息，奴婢去取些解暑的茶点来。”说罢，带着几名宫女一同退了下去。
皓月独自坐在凉亭中，初时看着那如珠似玉的潺潺水帘，听着叮咚水声，颇觉新奇有趣，御园景致果然非同凡响。难怪世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却仍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这般巧夺天工的享受与无形的权势，确是外间难寻。
然而，独自坐得久了，新奇渐褪，便觉出几分无趣与忐忑。四下望去，除了水声风声，竟不见半个人影，方才引路的宫女也迟迟未归。皓月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便起身步出凉亭，在附近的假山曲径间随意走动，想着略散散心便回去。
刚走到一处层峦叠嶂、玲珑剔透的大湖石假山附近，忽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夹杂着模糊的、压抑的男女低语与喘息之声，从假山深处的缝隙中隐隐传来。
皓月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她虽未经人事，但立时明白这声响意味着什么。她当即转身，想要悄无声息地远离这是非之地。
奈何这处假山堆砌得过于曲折幽深，路径错综，她心中慌张，脚下不免有些忙乱，一身宫装又繁杂，衣裙拂过山石草木，发出了细微的簌簌声。
假山内的声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更为急促慌乱的衣物摩擦声。一个娇厉中带着惊慌的女声骤然响：“是谁？”
皓月心道不好，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可越是心急，越是觉得路径迂回，一时竟寻不到来时的出口。
“站住！给本公主站住！”那女声已带着怒气与狠厉，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皓月只得停下脚步，缓缓回身。只见一位衣着凌乱、发髻松散的年轻女子正怒目瞪视着她，看年纪约莫二十上下，容貌只能算得寻常，眉目间与方才所见的皇后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发髻微乱，脸颊潮红未退，眼中除了怒气，更有一丝被撞破好事的羞恼与惊惶。她身后，一个穿着内侍服饰、却明显不是内侍的年轻男子也慌慌张张地跟了出来，面色惨白，看向皓月的眼神充满了威胁与恐惧。
那男子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此窥探？！”
皓月稳住心神，垂首恭谨道：“臣女出自安阳郡王府，今日头一回随王妃入宫觐见皇后殿下。是皇后殿下体恤，命宫中姐姐们带臣女来御园逛逛，开开眼界。臣女不识路径，误入此地，惊扰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她刻意强调了“皇后殿下命人带来”，且是安阳郡王府的，安阳郡王府是皇后和二皇子一派，想必对方能忌惮几分。
这女子刚才说“本公主”，容貌又和皇后有几分相似，想必是皇后的女儿。可她未免也抬过大胆，青天白日就在御园里和男子苟且。
这位公主行二，如皓月猜测，确是皇后所出，并且已有驸马，被人撞见这等香艳场面，纵然贵为公主也是心惊不定，她上下打量着皓月，追问道：“安阳郡王府的？方才……你都看到了什么？”
皓月将头垂得更低，恭顺道：“回二公主的话，臣女方才只顾着欣赏御园景致，见此假山堆叠精巧，其上石兽栩栩如生，一时好奇，想走近细观，不料便听得贵人喝止。臣女惶恐，实不知冲撞了二公主静憩，更不曾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事物。”
二公主眼神狐疑，在她脸上逡巡，拿不准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男子却在一旁煽风点火，低声道：“公主，此女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留她不得！不如唤侍卫来，以擅闯禁地、窥探宫闱之罪，当场处置了，以免后患！”
二公主闻言，眼中凶光一闪，竟真的对那男子道：“你去！叫侍卫来，给本宫将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就地打杀！”
皓月心头大震，这二公主竟如此跋扈狠毒！自己已然表明是跟着王妃进宫、皇后允准游园的，她竟也敢因着私情败露，便欲杀人灭口？且看四周空无一人，方才引路的宫女们又“恰好”都不在，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自己若死在此处，只怕真成了糊涂鬼！
坐以待毙可不行，皓月强压住惊惧，抬起头看向二公主，声音虽急却不乱：“二公主且慢！臣女今日随王妃入宫，从宫门至东仪宫，一路行来，不少人都见过臣女。觐见皇后殿下后，更是由东仪宫的宫女姐姐们亲自引至此处御园，后说去拿点心茶饮，便一去不复返。公主请想，取个茶点为何要这么久？这背后，是否另有缘故？”她顿了顿，见二公主神色微动，继续沉声道，“二公主若此刻将臣女打杀于此，固然简单。可臣女若是凭空消失，王妃与王府必定追究，宫中亦难免彻查。届时，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编排出些有损二公主清誉的谣言，甚至牵扯出些别的干系……公主岂不是正中他人下怀，落入圈套？打杀臣女事小，若因此给二公主惹上难以洗脱的污名与祸端，那才真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二公主听了这番话，脸色变幻不定。皓月所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二公主迟疑着，方才那脚步声确实有些距离，或许这女子真的没看清什么？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是不是还有别人知道，故意借着这头回进宫的人来撞破。她越想越惊，背上渗出冷汗。
皓月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趁势再添一把火，语气更加恳切：“臣女今日所见，唯有御园夏景，假山奇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方才若有冒犯，纯属无心之失。臣女愿对天起誓，今日所见所闻，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字。还请二公主明鉴，莫要因一时之气，反落入奸人圈套。”
二公主神色阴晴不定，盯着皓月看了半晌，见她眼神坦荡，举止沉稳，不似作伪，心中的杀意消退大半。但撞破此等隐秘，终究是心头大患，她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警告道：“哼！不管你看到还是没看到，今日之事，你给我烂在心里，带进棺材里去！若是敢有一字半句泄露出去，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本宫也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她不再看皓月，猛地转身，拽着那犹自腿软发抖的男子，急匆匆地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花木之后。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皓月才觉得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扶住身旁冰凉的山石。惊魂稍定，她才缓缓调匀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此地不宜久留，她辨明方向，循着记忆往来路走去。
刚走出假山范围，却见方才那几名引路的宫女“恰好”从另一条路上匆匆而来，手中空空如也，并无茶点。为首宫女见到皓月，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担忧”：“您怎么走到这边来了？快随奴婢回去吧。”
皓月停下脚步，目光发寒，缓缓扫过那宫女低垂的脸。那宫女被她看得心中一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皓月心中冷笑。果然是故意的！故意将自己引至此时此地，故意借口走开，让自己撞见二公主私会，甚至连回来的时间都是计算好的。这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想利用她这个初入宫廷，面孔陌生的人去撞破二公主的丑事。那人甚至还料到二公主跋扈，会直接打杀撞破秘密的人，然后就能以此发作，对付二公主甚至是皇后，皓月往深处想了一层，或许还要对付二皇子。至于她这个“枉死鬼”，那就是一颗棋子罢了。
一股被险些被利用的怒火与憋屈，渐渐压过了后怕。这份不痛快，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她不再看那宫女，只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回去吧。”她率先迈步，朝着东仪宫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背脊挺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稳定。
看着皓月挺直的背影，宫女们心中亦是大为诧异。寻常闺秀若是撞上这等要命的事，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哭啼啼，语无伦次了。这位倒是镇定得出奇，竟然能在跋扈泼辣的二公主手里逃得一条命。方才看为首宫女得那一眼，竟让她们都感到一阵寒意。
看来，这次的“枉死鬼”选错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