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第1页）

王妃的马车宽大轩敞，锦缎铺设，四角悬着的鎏金香球随着行驶微微晃动，溢出清雅的沉水香。王妃端坐着，对身旁的皓月低声嘱咐：“今日带你入宫，不过是先走一趟，混个脸熟，让宫里各处的人都认得你。待日后媵女的旨意正式下来，你再以王府千金的身份入宫，便不会生出不必要的口舌是非。”她目光在皓月脸上停留一瞬，“你要记牢了，你的身世是——自幼养在城外琵琶巷的外宅之女，生母早逝，如今方被王爷认回，录入宗谱。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提。”

皓月垂下眼帘，轻轻点头，算是应下。马车又行驶了一段，外间的市井喧哗渐渐低微，直至完全沉寂下去，只余车轮滚动与马蹄声响，在宽阔平整的路面上显得空旷肃穆。皓月猜测，这是到了皇城根下了。她忍不住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巍峨的宫墙赫然撞入眼帘，那朱红仿佛浸透了岁月与威权，高耸得几乎要刺破青天。巨大的宫门紧闭着，门上的鎏金铜钉在夏日骄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宫门前，两列羽林卫身着寒光熠熠的铁甲，腰佩长刀，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如石雕，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遭一切，杀气凛然。

吴妈妈下车，向守卫出示出入宫禁的腰牌。片刻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马车前行，驶入那深不见底的宫门甬道。

待车停稳，自有内侍上前放置踏凳。王妃率先下车，皓月紧随其后。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长长甬道，两侧是沉默矗立的巍峨宫殿，琉璃瓦在炽烈阳光下流淌着炫目光泽，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这些宫殿如同无数沉睡的巨兽，盘踞于此，森严地排列着。偶尔有一列列宫女或内侍，穿着统一制式的宫装，低着头，步履轻捷齐整地从廊下穿行而过，寂然无声。

宫廷的氛围庄重得令人心悸，连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皓月不敢东张西望，只紧跟在王妃身后半步之遥，随着引路内侍的指引前行，在重重宫阙间兜兜转转，最终在一座气象恢弘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皓月微微抬眼，只见殿前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东仪宫。

王妃整了整衣袖，示意皓月静候。不过片刻，便有一名穿着体面、神色恭谨的宫女碎步出来，躬身道：“皇后殿下传召安阳郡王妃觐见。”

皇后？皓月心中微微一凛。竟直接来觐见中宫之主？

王妃带着皓月随那宫女步入殿门，正殿内极为宽敞，正上方紫檀木嵌螺钿宝座上，端坐着一位中年女子，衣繁复华丽得令人目眩。金丝绣成的凤凰牡丹图案遍布袍服，头上珠翠环绕，金步摇、金凤簪，明珠钗，戴得满满当当。金光璀璨得直晃眼，皓月一时间竟看不清她的具体样貌。

王妃已盈盈拜倒，声音温婉恭敬：“妾身安阳郡王妃，拜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皓月亦在王妃身后，依样跪下，行了大礼。

“是大嫂啊，快起来吧，不必多礼。”一个略显尖利、带着些许乡土口音的女声从上方传来，语气算得上和蔼，“赐座！”

“谢皇后殿下。”王妃谢恩起身，皓月也随之站起，跟着王妃落座。

皓月坐在王妃旁边，悄悄抬眼打量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只见她年约四旬，容貌甚是平平，眉眼口鼻皆寻常，丢进人堆就找不到了。丝毫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凤仪，反而透着一股子市井妇人的精明计较。通身上下的绫罗绸缎、金玉珠宝，堆砌得满满当当，仿佛一个粗使丫头偷着穿戴了夫人的衣衫首饰，没有富贵，只有突兀的俗气。

王妃的笑容恰到好处，语气热络：“有些日子没来给皇后殿下请安了。殿下今日这身妆扮，尤其是这新头面，真是华贵夺目，想必是尚宫局新进贡的款式吧？这工艺，这成色，怕是价值连城呢。”

皇后面露得意，伸手扶了扶发间那支最大、最闪的金凤衔珠步摇，扬声道：“弟妹好眼力！这是前儿内府才呈上来的新花样，用的是顶级的赤金和南洋珍珠。陛下知道本宫就爱这些亮闪闪的金饰，有了好的，总是头一个想着送到本宫这儿来。”她语气里满是炫耀，“弟妹若是瞧着喜欢，本宫回头让那工匠也去你们府上，照着样子给你也打制一套便是！”

王妃连忙低头，语气愈发恭维：“妾身岂敢奢望？殿下福泽深厚，得天独厚，能得陛下如此顾念旧情、时时挂怀，这份恩遇，当真是普天之下独一份的。妾身唯有艳羡的份儿。”她垂下的眼帘，皓月在侧边看到王妃眼底的不屑。

皓月心中微微惊讶。这当真是母仪天下、统御六宫的皇后？言谈举止，活脱脱一个市井妇人。

皇后的目光这时落在了皓月身上，带着打量：“呦，这个小姑娘生得倒齐整，以前怎么没见过？”

王妃笑道：“回皇后殿下，这是我们家王爷早年在外头的女儿，这些日子她亲娘去了。我把她接了回来，王爷感念陛下为和亲之事烦忧，一心想要为君分忧，便主动向宗正寺报上了这孩子的名字，愿献于朝廷，充作媵女，以尽臣子之忠。”

最令皓月恐惧又抗拒的命运，就这样被王妃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忠义的姿态地当众提起。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她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移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