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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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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妈妈又转向皓月,依次介绍:“这是枕书,这是白露,这是笼烟,这是画眉。她们是王妃特意拨来服侍姑娘的。”四人依次上前,向皓月屈膝行礼。

还有专人服侍?王妃到底想做什么?皓月隐隐觉得或许和“选媵女”相关,一想到这里,寒意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吴妈妈离开后,四个丫头便上前替皓月更衣梳洗。皓月站起身,微微张开双臂,任由她们动作。她曾做过十几年国公府的小姐,这般被人服侍的仪态早已刻入骨子里,虽然很久没被服侍过,此刻做来,却依旧自然流畅,并无半分瑟缩惶恐。

枕书四人心中俱是讶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言不语服侍皓月更衣后睡下。待几人退出外间,最藏不住话的白露便忍不住低声道:“我还道她乍然被人这般伺候,会手足无措呢。谁知她起身张臂那架势,倒像是做了十几年的主子,理所当然得很。”

画眉也撇撇嘴,声音里带着不甘:“不过同咱们一样是丫鬟出身,也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劳动咱们来伺候她。咱们可是在王府当差的……”

最年长的枕书立刻沉下脸,低斥:“都住口!王府的规矩都忘到脑后了?不管她从前是什么出身,如今是王妃请回来的客人,便是咱们的主子。做好自己的本分,少嚼舌根!”说完,便拉着一直沉默寡言的笼烟,先一步离开了。

白露与画眉对视一眼,虽仍不服,却也不敢再多言,悻悻跟上。

这一夜,皓月躺在柔软馨香的锦被中,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无数念头纷至沓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笼罩。长夜漫漫,她半梦半醒,直到天色微明。

晨光熹微时,枕书四人准时进来伺候她起身。笼烟打开屋内崭新的樟木衣箱,取出一套鹅黄色绣缠枝芙蓉的夏装,料子是轻软滑凉的云雾绡。梳洗罢,对镜理妆,镜中人云鬓堆叠,罗衣璀璨,珠翠生辉,从前清江府的许皓月小姐又重新出现了。

画眉拎着食盒进来,笼烟在花梨木圆桌上摆开早饭:一碟晶莹剔透的蟹黄灌汤包,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几样清爽的时鲜小菜,一碗熬得糯烂的碧梗米粥。几碟精致小巧的荷花酥、菱粉糕、火腿笋丝卷,并一盅冰镇过的酸梅饮子。皓月在桌旁坐下,执起银箸,姿态娴雅,细嚼慢咽。画眉在一旁悄悄打量,心中疑窦更深:这用餐的仪态气度,哪里像个丫鬟?

刚用罢早膳,吴妈妈便来了。进门见到焕然一新的皓月,眼中亦闪过一丝惊艳之色:“姑娘用过早膳了?那便随老奴去见王妃罢。”

皓月一言不发,起身跟上。

再次踏入王妃的院落,通禀后入内。王妃也已起身,正用着早膳,见她进来,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地颔首:“妆扮起来果然更出挑了。我的眼光总是不错。这样子便是进宫去,也绝不会丢了我们王府的脸面。”

进宫?皓月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她敛衽一礼,不再迂回,开门见山的问道:“王妃娘娘,皓月愚钝,昨夜思前想后,辗转难眠。斗胆揣测,娘娘召我前来,悉心安置,是否与最近京城传言的和亲相关?”

王妃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你……竟能自己猜到?”

“嗡——”的一声,皓月只觉得耳畔轰鸣,王妃后面的话语都成了模糊不清的杂音,唯有“媵女”、“北狄”几个字,重重的扎进耳朵。

竟然!真是这样!

皓月脑海里,那些自幼听闻的关于北狄的可怕传言汹涌扑来。大漠狂沙,苦寒凛冽,北狄人茹毛饮血,生性彪悍。陪嫁媵女不过是政治联姻中微不足道的添头,与陪嫁的贵重器物、奴婢无异。她将要跟随那位陌生的和亲公主,一道被送入那虎狼之地,嫁给年岁足以做她祖父的北狄王,在那片陌生又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耗尽青春,埋骨风沙,了此残生。

大靖与北狄百年宿敌,血债累累,每一个大靖子民提起北狄,不是切齿痛恨,便是谈之色变。如今,她竟然要去那里度过后半生?!

“告诉你也不妨,”王妃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怨怼,“原本,王爷是打算让他养在外头的一个外室女顶替的。可那不知好歹的死丫头……不知从何处探得了风声,竟连夜与个穷书生私奔了!偏生王爷已将名字报了上去,王府必须出一个女儿。我膝下,只有县主这一个心肝……”

皓月接口道:“王妃不舍县主远嫁,便需另寻一位容貌气度尚可、身世简单、易于掌控的女子充作王府庶女,李代桃僵。这个人,就是我。”她半讥讽半冷漠道,“您的女儿是心肝肉,旁人的女儿便可随意填了这火坑,是么?”

吴妈妈在一旁见状,忙帮腔道:“姑娘能得王妃青眼,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我们王府门第,岂是寻常人能攀附的?姑娘难道甘心一辈子为奴为婢,将来配个小厮,子子孙孙皆入贱籍?如今能以王爷庶女的身份入选,为国尽忠,为朝廷分忧,那是光耀门楣、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姑娘可要惜福啊!”

皓月抬眸,直视吴妈妈,不再掩饰眼中的讥讽,直白的看向吴妈妈。这眼神让吴妈妈的神色顿时一僵,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顺的丫头竟敢当面讥讽她。

王妃并未动怒,她深知皓月没有退路,难免出言不逊,可自己也没有退路,难道真的要把亲女儿送去?她拉着皓月坐下,柔声安抚道:“我和王爷并非薄情之人。和亲之期在明年开春,待四位媵女人选定下,你们便需一同入宫学习礼仪。宫中、王府,这般天地,岂是常人能企及?往后自有你的荣华……”

王妃温言软语,如春风拂面,掌心传来的温度亦是真实。可皓月只觉那温暖像一层蜜糖,里面包裹着致命的鸩毒。她微微侧首,望向窗外。盛夏的阳光炽烈明亮,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耀眼的光影。可看久了,那光影似乎与北狄荒原上的茫茫雪野重合了。

这一遭,她竟是想不出半点挣脱的可能,唯有眼看着那被别人定下的命运,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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