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第2页)
许桓一直沉默地跟在邱氏身后,目睹了这场母女反目的闹剧,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更不曾为邱氏辩解半句。他冷眼瞧着邱家在这短短时日内,从烈火烹油般的起复风光,骤然跌入万丈深渊,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生出几分警惕与隐忧。宦海沉浮多年,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因为邱承吉“调戏丫鬟”引发的偶然,背后定然有人在推动。许家与邱家是姻亲,可不要被牵连。许家本就门庭渐衰,若再莫名其妙卷入党争倾轧,遭受池鱼之殃,那才是无妄之灾!
他心头沉甸甸的。他们大房的两个儿子尚在稚龄,将来能否出息还未可知。眼下最要紧的,或许真是如邱氏所想,将许如瑛嫁入高门,为家族寻一有力臂助。
回府的马车上,许桓顾不得邱氏脸色发青、胸口起伏,沉声开口道:“郡王妃那里,你需再多下功夫。这等后宅联姻、内帷交好之事,终究是你们妇人往来更为便宜。”
夫妇二人难得想到了一处。邱氏用力闭了闭眼,将邱老太太那“扫把星”的骂声强行从脑海中驱散,冷静道:“老爷放心,帖子已经递过去了。郡王妃与皇后娘娘情谊匪浅,只要她肯在娘娘面前为瑛儿美言几句,此事就有希望。”既然娘家已再无指望,那她便只能将所有筹码都押在女儿身上!只要许如瑛能攀上高位,以前受到的委屈都可以讨回来。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顶层雅阁内,熏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喧嚣。近日,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小民,茶余饭后议论的,无不是邱家这桩惊天大案。
贺正麒静坐其中,似乎在等人。
雅阁的门被无声推开,两列衣着精干、气质冷肃的侍卫分立两侧,一位身着云纹锦袍、容貌清俊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入,正是四皇子。他目光扫过贺正麒,开门见山:“东西可拿到了?”
贺正麒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青布包裹,双手呈上:“回殿下,邱承吉已判斩刑,此人血海深仇已报。这些要命的东西,他留着也无用了。”说着,他解开布包,将内里几封书信、小册一一摊开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殿下请看,这些是与北狄暗中往来的密信,以及刘崇达受贿、协助走私违禁铁器兵刃的账目。证据确凿,足以扳倒此獠。”
四皇子细细翻阅,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平头百姓,竟敢手握这等要命的东西这么久,倒也不怕引火烧身?”
贺正麒语气沉凝:“此人胞妹被邱承吉强抢入府受尽折磨,父母忧愤成疾,他作为哥哥也是心怀怨恨吗?他机缘巧合得了这些东西,想尽办法寻到我,原约定在郊外交出,以保家人平安。可未曾想,其妹次日因小事触怒邱承吉,竟被那畜生转卖至下等娼寮,当夜便不堪受辱,自缢身亡……他父母见女儿尸身,悲痛欲绝,双双撒手人寰。他为报此血仇,与臣约定,必要亲眼见邱承吉伏诛偿命,方肯交出这些证据。”
四皇子冷哼一声:“虽是平民,倒也硬气,有仇必报。难怪邱家与刘崇达能沆瀣一气,果然是一路货色。”他冷笑道,“这邱承吉也真是色胆包天,在安国公府的地界上也敢如此放肆。许家虽不复先祖荣耀,终究是有爵之家,便是个丫鬟,也轮不到外人这般肆意践踏。”
贺正麒略一沉吟,低声道:“殿下,据臣所知,那日险些遭到毒手的女子,并非寻常丫鬟,乃是……李侍郎的外甥女,许家二小姐。故而李家此番,才咬死邱家不放。”
四皇子恍然:“原来如此。新仇旧怨,逮着机会一并清算。邱家这一倒,拔出萝卜带出泥,少不得要牵连一批人。我们正好集中火力,专攻刘崇达。邱家这些年给他进献的好处,光是受贿一条,就够他喝一壶了。”
贺正麒点头:“刑部、大理寺中,确有几人与刘崇达过从甚密。但眼下有邱家重案在前,风声鹤唳,他们想必也要收敛几分,不敢明目张胆地袒护。”
“此番‘东风’,来得正是时候。”四皇子指尖轻点着那些证据,神色渐肃,“不早不晚,机缘巧合。大靖与北狄百年世仇,他身居高位,竟敢私通敌国,行此叛国谋逆之举,其心可诛!此番,必要将此獠彻底扳倒,剪除二哥这一得力臂膀!”
贺正麒心下却想,这哪是什么“机缘巧合”。那身处内宅、看似柔弱的少女,所选定的这个时机,恰恰掐在了最关键、最致命的节点上。他口中应道:“殿下所言极是。”顿了顿,又似不经意地问起,“北狄和亲一事,陛下……还未选定由哪位公主前往么?”
四皇子面上掠过一丝阴霾,叹道:“除了五妹妹还有谁?二皇姐已经出嫁,七妹妹才十一岁,父皇只有这三个女儿,虽还没有明旨,大家都知道必然是五妹妹。”他抬眼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语气微嘲,“你没见京城这些得了风声的人家,一个个都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么?生怕被选作公主的陪嫁媵女被送去北狄。”叹气道:“皇祖母也提议过在世家贵女中选一个封为公主嫁出去就是,何必送出亲生女儿。可你知道父皇怎么说?”
贺正麒说道:“陛下一向仁厚,自己心疼女儿,也了解同样为父母的心情,谁愿意送出女儿出北狄受苦,他必然不会愿意转嫁到别人身上。”
四皇子点头道:“是了,父皇就是这么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保自己的女儿,牺牲别人的孩子,不是君子所为。”
贺正麒心有不甘:“北狄与大靖宿怨深重,若非霍琮将军早逝……唉!若有机会,定要让他们重温当年闻霍将军之名而丧胆的滋味!”
四皇子提起霍琮也是遗憾又敬仰:“若非霍将军临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设计拉着北狄大将呼和巴日同归于尽,断北狄臂膀,这些年边关的战事,只怕还要艰难十倍。霍将军忠君卫国,从无败绩,可惜天妒英才。”
贺正麒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霍将军一身忠骨,却遭北狄暗中使那阴损手段,染病早逝……这笔血债,迟早要向他们讨还!”
四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刚议和,局势微妙,机会渺茫。眼下,还是先集中精力,对付刘崇达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