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第1页)
众人在慈安堂商议完七夕事宜便各自散了。许如菱只向张氏母女颔首行礼告退,对邱氏与李氏等人,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径自带着皓月离去,留下她们在后面干瞪眼。
李氏回到自己房中,一进门就屏退左右,转身便用指尖狠狠戳了一下跟在她后面进屋的许如茜的额头,压低声音斥道:“你平白无故去招惹那个混不吝作甚?!她如今破罐子破摔,这辈子眼见着也就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好前程、好亲事等着她?你跟她搅和在一处,是嫌自己名声太好,也想落个‘泼辣无状’的名头么?”
许如茜一直对上次在观雪阁被许如菱痛骂耿耿于怀,想趁今日人多找回些颜面,结果反被当众揭了短处,更落得没脸,此刻被母亲训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氏见她这副模样,怒气稍缓:“你且收收心罢!薛家那边已有回音了,你这桩婚事,八九不离十。眼下选媵女迫在眉睫,你越早出阁越好。”
许如茜满心不情愿。薛家门第虽也算清贵,可那薛家公子她远远见过一面,相貌平平,才具寻常,跟贺正麒根本没得比?但想到母亲素日的威势,在一想到眼前的媵女危机,此刻也只能闷闷地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李氏神色温和许多,拉过她的手,放软了语调说道:“茜儿,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到大,哪一样不是为你精心打算,让你过得舒舒服服?这婚事上头,娘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薛家是清流门第,人口简单,那孩子也是老实本分的,还有娘家撑腰,日子差的了?这些天娘天天做噩梦,梦见你被选上送去北狄,次次吓出一身汗。只有你稳稳当当去了薛家,娘这颗心,才能真正放下啊。”
许如茜听着母亲的话,脑海里反复浮现贺正麒那张清俊绝伦、笑意朗朗的脸,想到此生与他再无缘分,胸口便堵得发慌,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另一边,邱氏也是心烦意乱。她屏退闲杂人等,只留钱妈妈在身边伺候,自己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一是为许如瑛的婚事。这些时日,她流水般的厚礼往安阳郡王府送,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皆是精心挑选。可郡王妃那里,却总是礼数周全地只收下些不打眼的土仪或时新绸缎,贵重的皆原封退回,态度客气疏离。这分明是只愿维持寻常来往,不肯为她开口办事的意思。郡王妃这条路,眼见是难走了。
第二件烦心事便是刘崇达。那老匹夫前几日又向许桓提了一次,话里话外,对皓月势在必得。她绝不能同意将皓月送去!这丫头心思深,记仇,若真让她到了刘崇达身边,得了宠,枕边风一吹,以刘崇达那色令智昏的性子,难保不会听她的给邱家下绊子,让自己没有依靠。可如何拒绝,才能既不得罪这位权势熏天的刘大人,又能将此事了结?
钱妈妈端上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轻声道:“夫人可是还在为大姑娘的事烦心?好在老爷也是极上心的,有老爷在外头周旋,夫人也不必过于焦虑。”
邱氏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只握在手中:“郡王妃油盐不进,想要撬开她的嘴为瑛儿说几句话,谈何容易。”
钱妈妈凑近些,低声道:“夫人且宽心。您可还记得,当年您刚与国公爷成婚不久,有位极有名望的游方术士曾为您批过命格?说您虽命中无子,膝下却必出凤命贵女,贵不可言。这凤命,除了大姑娘,还能有谁?既是大姑娘命里带的富贵,夫人又何须过于忧心?”
这话如春风拂过心田,邱氏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哼道:“说得也是。那般贵重的命格,难道还会是那个险些一辈子为奴为婢的倒霉丫头不成?”她想起许如菱,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钱妈妈察言观色,又道:“夫人,若是王妃那边始终不松口……奴婢倒想起赏春宴那日,郡王妃对皓月那丫头,似乎格外另眼相看,还曾开口向夫人讨要。只是不知,王妃要了去,是作何打算?”
邱氏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还能作何打算?皓月那副皮相确实生的不错。多半是王妃想带回去,日后转送给哪位贵人吧。”她随口说着,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她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精光闪烁,盯着钱妈妈:“既然如此……我把皓月送给郡王妃,如何?”
钱妈妈立刻会意:“夫人的意思是……用皓月,去打动王妃,换王妃为大姑娘美言?”
邱氏越想越觉此计可行,说道:“用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去换王妃几句关键的话,这买卖,难道不值?更何况……”她声音压低,带着狠意,“这可是刘崇达那老匹夫也想要的‘好东西’。我绝不能让她落到刘崇达手里!她若得了势,还不可着劲儿报复我,报复邱家?她一个家奴出身的贱种,我岂会给她攀上高枝做‘主子’的机会?送给王妃,一了百了!刘崇达再想要人,就说被王妃抢先一步要走了,让他找王妃要去!横竖与咱们无关。”说到最后,她语气又有些酸溜溜的不忿,“一个小小贱婢,倒引得两位贵人相争……还真是命好!”
钱妈妈连连点头:“夫人思虑周全。此事对内关乎大姑娘的前程,对外关乎老爷在朝中的人情往来,夫人还是该与老爷仔细商议一番才好。”
邱氏颔首,下定某种决心说道:“自然要与老爷好生计议。养了皓月这丫头十几年,总算是没白费米粮。若能为我瑛儿换来锦绣前程,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用处了!”
祝姨娘隔三差五便来观雪阁走动,今日送一碟精巧的时新点心,明日送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后日又送上一匹触手生凉、极为透气的天水碧软烟罗,说是给许如菱裁夏衣最好。
许如菱心中并无那些嫡庶尊卑观念,祝姨娘送来的东西,她照单全收。一来东西确实合用,二来,能让邱氏知道自己的女儿还需靠一个姨娘贴补,让邱氏脸上无光,被人背后指点,她乐见其成。
祝姨娘每次来,也不急着走,总要坐下说会儿话。话题兜兜转转,最后总会落到邱承吉身上——今日他又在哪里胡闹了,明日他又说了什么混账话,言谈间满是对邱家母子的鄙夷,末了,总不忘提醒许如菱要多加防备自保。
这日,她又送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紫毫湖笔,歙砚徽墨,澄心堂的宣纸,样样精致。“三小姐如今进学勤勉,书房里该多备些上好的笔墨才是。”祝姨娘笑盈盈道。
皓月上前接过,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这位祝姨娘虽为妾室,但在府中过得极为体面滋润,出手向来大方。
“三小姐在习字啊?”祝姨娘瞥见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墨迹犹新,虽笔力尚显稚嫩,但结构已初具章法。她走近细看,叹道,“我常跟老爷说,三小姐读书习字是顶顶用心的。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凭这份刻苦,将来科考入仕,定能光耀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