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2页)
许如菱脑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被这最后一句话激得,“砰”地一声,彻底崩断了。
长久积压于心的憋闷,混合着十数年的委屈、不甘和怨恨,形成决堤的洪水,霎那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眼中的泪珠终于滚落,她嘶声喊道:“对!我就是冤孽!专门跟你作对的冤孽!你是不是无数次盼着当年死的是我,想要你那个宝贝儿子活下来?!可惜啊,老天爷偏不如你的意!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老天有眼!这就是给你的报应!你这辈子,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都有儿子承欢膝下,就你没有!这就是报应!就是老天有眼!!”
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把所有人都炸晕了。园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今日一直不言不语,没怎么在众人面前出头的许三小姐,竟敢当众喊出如此大逆不道,直戳亲母肺管子的言辞!
许如菱喊完,只觉得胸中淤积的浊气全部宣泄而出,说不出的舒坦。邱氏不是总骂她“冤孽”、“孽障”吗?不是总嫌她丢人现眼吗?那好,今日她就做个彻彻底底、让她颜面扫地的“冤孽”!
皓月闭了闭眼,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日日与许如菱相伴,太清楚她心中憋着多大的委屈与愤怒。只是没想到,爆发得如此猛烈,完全不计后果。
知晓前因后果的贺正麒看着皓月煞白的小脸和许如菱眼中强忍的泪光,又瞥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的邱氏,亦觉得邱氏不可理喻,分明是女儿险些遭了毒手,她这做母亲的,非但无半分怜惜维护,反而句句如刀,全部扎在女儿心上。他不禁暗自苦笑,这般完全不称职的母亲,世间竟然不止一个。。。。。。
江氏见状,忙又添了一把火,拍着胸口做痛心状:“哎哟,我的外甥女啊,你怎么能这么跟你母亲说话?这可是要天打雷劈的呀!”
“还有你!”许如菱猛地转向江氏,眼神凌厉,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嘶哑,“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这破游戏是你提的,大家是被你引开的,把我骗到这里来的也是你!你儿子还‘刚好’出现在这儿,你们母子俩安的什么心,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吗?!难怪你儿子说不上好亲事!我原只当他相貌丑陋、品行不堪,别家才看不上,现在看来,根本是你们邱家一门心思龌龊,人品低下!谁家舍得把好好的女儿送进你们这火坑里遭罪?!”
江氏被这番毫不留情的痛骂气得眼前金星乱冒,差点背过气去。什么?她心尖上的的宝贝儿子,相貌丑陋?品行不堪?这比骂她本人更让她难以忍受!
皓月见此情形,谁也拦不住她了,只能任由她把心里积压的抑郁之气宣泄个干净。只是这憋闷太久,一旦爆发,真是天塌地陷,不管不顾。
一直冷眼旁观的许如瑛此时嗤笑一声,讥讽道:“好啊,装了这么多天的温顺乖巧,可算是露出本来面目了。这才是我们清江府那个泼辣货的真样子。”
许如菱猛地扭头瞪向她,眼神凶狠:“还有你!你他妈算个屁姐姐,只要抓到机会不是使绊子就是落井下石,整天觉得自己才貌双全!我呸!你那张脸看了就恶心!平时喊你一声姐姐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一天到晚装模做样,写个诗连家里最小的都比不上,还自诩什么才女!整日鼻孔朝天,也不知道在傲气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许如瑛还从没被人当众说得这么难听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前扬起手就要朝许如菱的脸上劈下去。被许如菱毫不客气的狠狠把住手臂,仇视着她说道:“还想跟我打?不自量力的东西!”说完把许如瑛的手臂扭住,对着她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你干什么?”邱氏见宝贝女儿被打翻在地,一声尖叫扑了过去。许如瑛愣愣的坐在地上,一时接受不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好一会儿才大哭起来。
一直沉默如隐形人般的许桓,此刻终于皱紧眉头,沉声开口,带着一家之主被冒犯的威严:“菱儿!你闹够了没有?!你自己不要脸面,许家还要!”
这是许如菱回京后,许桓第一次正面对她说话。往日里,他眼中只有祝姨娘所出的两个儿子,连许如瑛这个嫡长女都难得关注,更遑论许如菱。
许如菱此刻却再无半分畏惧,径直迎着父亲的目光,讥讽道:“父亲若是真在乎许家的脸面,方才邱夫人污蔑,算计女儿的时候,您就该站出来主持公道!而不是一直袖手旁观,等到闹得不可开交了,才摆出一副家主的样子来训斥!您这脸面,未免要得太迟了些!”
这就是火力全开的许如菱吗?皓月在一旁心惊肉跳,她虽知许如菱性子刚烈,却也没料到被逼到绝境时,竟是这般左砍右杀,红着眼睛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许桓被她怼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正要唤婆子将她强行押下去,忽听得钱妈妈一声惊叫:“夫人!”
只见邱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颤抖的手指着许如菱,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眼看着周遭宾客的惊诧的神色,看好戏的目光,想到自己风光回京后的第一次大宴,竟演变成如此不堪的闹剧,往后在京城贵妇圈中如何立足?急怒攻心之下,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软软地向后倒去。
“夫人!”
“快!扶住夫人!”
园中顿时乱作一团。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昏厥的邱氏抬进一旁的厢房。许桓一边命人去请大夫,一边铁青着脸,指着许如菱对几个粗使婆子厉声道:“把这个逆女给我押回观雪阁!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几个婆子应声上前,刚要伸手去拉许如菱,却被她反手“啪啪”几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许如菱看也不看惊愕的婆子和面色铁青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转身朝观雪阁的方向走去。
皓月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疲惫与忧虑。往后的日子,怕是更要艰难百倍了。
贺正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看着这一幕闹剧收场,低声道:“后面的,我可真帮不上你了。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皓月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贺正麒见她神色凄惶,难得软了语气,安慰道:“终究是亲生母女,血脉相连,气头过了就没事了。再说,今日之事,与你并无干系,想来不至于过多迁怒于你。”
皓月叹了口气,疲惫道:“贺公子不知这其中关窍……总之,多谢公子今日两次援手。”
贺正麒见她不愿多说,也不便再问,又宽慰了两句,便转身离去。不远处,一直默默关注着贺正麒的许如茜,将他与皓月低语的情形尽收眼底,看向皓月的目光寒意刺骨。
始终在旁观的王妃与县主,互相对视一眼。县主从未见过这么脾气火爆的闺秀,不管是长辈还是姊妹,又或是婆子,惹到她的全是一顿打骂。方才许如菱那番不管不顾的爆发,倒让母女俩心头那件沉甸甸压着、令她焦虑难眠的烦心事,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