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1页)
正午的日头透过菱花窗格,在厅堂青砖地上投下疏淡的影子。许老太太正在和三个媳妇商议赏春宴,几位小姐陪在一边。这是家中多年的惯例,每年都会在天寒地冻彻底消弭后办一次,认为借着人气和热闹,就能将最后一丝严寒送走,为接下里的整年讨个吉利。
“大媳妇回来没多久。”许老太太声音不高,说的话却让邱氏心里微微一沉,“对家中庶务还不熟悉,今年就还是让二媳妇来操办吧。”
李氏心中大喜,自从邱氏回来,她最怕的就是邱氏会要拿回管家大权。当年她花了多少心思,才抓到她的把柄把她塞回了老家,得到这管家权。
邱氏放下手中的茶盏,急急的说道:“母亲不必担忧。媳妇在老家也常常操办赏春诗会什么的,这些规程,儿媳并未生疏。”
李氏笑道:“这些事大嫂自然是不会生疏的。”她笑意融融,声音软和,字字清晰:“大嫂离京十年,这家中的人情往来,银钱出入,京城时兴什么花样,流行什么吃食,早和十年前大不相同。万一大嫂不甚了解,顾及不到出了纰漏,不就折损了咱们家的颜面吗?”
邱氏脸色微沉,挺直脊背说道:“我既要领了这些差事,自然会把这些一一理清。难道我这个正经主母回来了,你这个二房媳妇,还想要越过我去不成?”
李氏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大嫂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外头立了多大的功勋回来似的。是不是家中无人提起,你就刻意当自己什么都没做过?这家里人可没有一个忘记呢。”
这话无异于一个脆生生的耳光当众扇在邱氏脸上,她只觉得耳中嗡鸣,心里恨意升腾。当年就是李氏和祝姨娘一起指证,才害得她丢尽脸面离京。她狠狠的盯着而李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恨不得上去撕了她。
许如瑛见母亲受辱,按捺不住扬声道:“二婶婶,门口的匾额上写的可是‘安国公府’,我娘才是这里的女主人。从前不管发生了什么,母亲都已经受过罚了,现在回来就是事情已经过去,自然该统管全家。”
李氏并不看许如瑛,只看着邱氏,冷笑着问道:“大嫂,这就是您教养的女儿?长辈说话,小辈能随意插嘴吗?”
邱氏瞪着李氏说道:“女儿维护母亲是天经地义的,难不成要眼看着亲娘受辱还不吭声吗?那不成白眼狼了?”说完就扫了旁边闷不吭声的许如菱一眼。
许如菱和皓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低下头去,声音细微,带着几分怯懦的说道:“母亲勿怪,是女儿无用,不能护着母亲。只是女儿想着,长辈们商议家务,自有祖母裁断。即便一时争执不下,也没有我们小辈插嘴的份。”
皓月心下一松,这高门里的生存门道,她应该已经明白过来了。
许老太太缓缓开口道:“瑛儿,家中小姐们从未有人在长辈议事的时候贸然插嘴,你今日的言行,可见平时管束有失。自明日起,每日抄写《女诫》《女训》,直到何时明白什么是端庄闺秀为止。”
寻常罚抄都有个期限,老太太这般说,就是遥遥无期,算是重罚。回来才没多久就被罚,颜面何存!
许老太太对邱氏说道:“大媳妇,今年的赏春宴还是让你二弟妹操办。如今家里姑娘渐渐大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各家夫人们相看相看,不容半点疏漏。”见邱氏的不忿几乎要溢出来,安抚道:“瑛儿是这一辈女孩中最年长的,及笄,出嫁,都是头一份。往后有你忙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赏春宴当天,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来,到时候大家看她虽然回来了,却仍然没有主持中馈,这颜面要往哪里放?邱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回到观雪阁,许如菱瞧着邱氏和许如瑛吃瘪的模样,心里只觉得痛快。皓月捧上一盏温热的茶,说道:“今日夫人指桑骂槐,三小姐应对得极好。让夫人搬起石头砸了宝贝女儿的脚。”
许如菱不禁笑道:“活该,让她抄到猴年马月去。”
皓月又说道:“小姐这些日子可曾留意过三夫人和五小姐?”
许如菱迟疑的说道:“她们似乎不怎么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口角。”
皓月说道:“小姐不妨多多结交一下三夫人和五小姐,多一个愿意提点您的长辈,总不是坏事。”
许如菱看向窗外,枯枝上还有一点残雪,觉得有些心累:“这些豪门大户,每日不必为吃穿生计奔波,就把心思放在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上,要是让她们连饭都吃不上,看她们还有没有这些闲工夫。”
皓月闻言道:“小姐,这深宅大院里的人争得从来不是口粮衣物,她们争的是脸面尊荣,是这深宅里生活几十年的待遇地位。咱们这般小心谨慎,为的也是能活得稍微顺心一些。”
她看着许如菱手里的茶盏,里面浮沉着叶梗,觉得自己这个身契都由别人攥在手里的奴仆,就像着茶叶掉进深不见底的潭水,只有谨慎沉浮才能有一丝喘息。
邱氏回到房中屏退左右,只留下钱妈妈一个人。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将她的侧影拉得细长,在冰冷的砖地上微微发颤。
“我每次瞧见她,就想到我那可怜的儿子。”邱氏声音低哑破碎:“总是能梦见他跟我哭,问我为什么只要姐姐不要他?”她觉得心口像有利刃在搅,“你再瞧瞧她那副样子!眼睁睁看着我被人作践一声不吭,我当年为了生她,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死了。她看着我被人欺负无动于衷,竟然还话里话外挤兑瑛儿,她还是个人吗?”她越说越生气:“贱人!扫把星!将来看我给她找个厉害的婆婆,叫她好好尝尝滋味!”
钱妈妈警觉的四处查看,确认没有人,才急忙上前对邱氏劝慰道:“夫人小点声,这可不是清江府老家。这里处处是眼睛和耳朵,要是让这里的人知道三小姐一出生就被人调包,二夫人马上就会以这件事为由,说您连亲骨肉都看不住,哪里能管好偌大的国公府?想要拿回管家权就更难了。”
邱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愤恨道:“亏我待她这么好,让她做回小姐,还把皓月留在她身边给她作践出气,她可倒好,现在跟皓月一个鼻孔出气。我就不该把她恢复身份带回来,在芸儿那个贱丫头说明真相的时候就该把她和皓月一起远远的发卖了,回京就说她在老家病死了。”
“夫人!”钱妈妈急忙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赏春宴,若是真让二夫人操办了,您在京城的脸面往哪里放?”
邱氏烦躁不堪,满腔怨愤无处发泄,只能丧气的叹息:“若是父亲还在,看她们还敢不敢如此怠慢我?哥哥也是不争气,父亲一走,邱家就在他手里一落千丈。”
钱妈妈劝道:“舅老爷心里哪能不着急?可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