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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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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娃,馍馍蒸好了么?”

琴娃,是何年在青山村的名字,她花了些时间和手段,才让自己成为留守老人芳嫂子的娘家侄女。琴娃这个名字,是芳婶子给她取的。

琴娃,叫我呢,何年反应过来。芳嫂子是个大嗓门,眼下虽病着,声音依旧洪亮。但何年不能回应她的声音,她得时刻记得自己是个聋哑人,若非如此,她也没机会走进玻璃厂。

芳婶子仿若等到了回答,自顾自地说着:“等馍馍好了再炒菜,一个韭菜炒粉条,一个白菜肉片,粉条在灶台上,我泡好了,炒的时候多放点干辣子角,下苦的人口重。”

其实她不说,何年也知道。菜早已洗好、择好,放在锅台的案板上备着,肉也切成薄厚适度的片,用料酒和生抽腌着。

但芳婶子时不时地会跟她说几句话。

“琴娃,你身子弱,要是累了,就搬把椅子坐着忙活。”

门外传来的声音,似暗示,何年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她曾是铁打的身子,却在坠入渭河之后落下了病,遇到阴天,浑身上下不是这儿酸就是那儿疼,较劲似的。

想起那夜的经历,她仍心有余悸。

落入渭河后,她想过,自己是否被出卖,被放弃,但很快,觉得或许是个机会,于是奋力地往青山村的方向游。游到半途,腿突然抽筋,本就是汛期,水势凶猛,纵使游泳技术再好,她在那一刻也感到了绝望。

过往若一场电影,那些她参与的或是旁观的剧情,一幕又一幕,在眼前重映。如果,能再抱一抱女儿果果就好了,把她柔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揉一揉她毛茸茸的头发,听她糯糯地叫她妈妈。

记忆里最后一次和果果相处的画面并不和睦。看到她,果果大哭大喊,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用少了一截小拇指的手拍她,打她,把她推开。黄燕北抱起果果,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小人儿才恢复平静,轻轻地抽泣着。

女儿视她为洪水猛兽,这让何年很难过,但无可奈何。

想起女儿,何年泡在水里的身子更冷,更僵,暗色的夜,刺骨的水,正一点点带走她的知觉。

就要死了?仿若死神呲着獠牙,在她身边伺机而发,等待着吞食一具鲜活的尸体。她要死了,这次任务就算失败,如果失败,会是殉职,还是背着一身的污水成为败类。她的伙伴,会为她正名吗,还是彻底放弃她。

还好命运悲悯,天无绝人之路,昏迷之中,有人拽了她。

白日的阳光晃醒了她,她发现自己在省道旁的一座山林里,靠着野果子和泉水,活了过来,又在山林里缓了两天,才能走动。

既然活着,就得尽快找到青山村。

对于青山村,何年并不陌生。多年前,她还未从警校毕业,假期在市局实习,加入宣传小组,跟了一次扫黑行动。一路追到青山,暴徒流窜进村子,挟持了一个女人当人质,最终,他们的人击伤了歹徒,救下了女人。那个女人当时还怀着孕,但人瘦得像一根枯掉的树枝,仿佛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快要烂掉的皮。

歹徒的刀尖抵住女人太阳穴的时候,女人似无知无觉,没有惊恐,没有恨意,甚至还带着期盼,就像死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那种眼神,何年在很多悲痛至极的当事人身上见过。

一个孕妇被蹉跎成这样,定是所嫁非人,当时年轻的女警征求她的意见,要不要寻求帮助,或是送她回娘家休养段日子。女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向下弯,说自己不顾家人劝阻,非要嫁过来,日子过得一团糟,混不出个名堂,没脸回去。

在穷山沟里混,能有个什么名堂。警方的人劝她离开,但也只能劝,无法强制。

女人不走,她说:“村里马上要建玻璃厂了,等建起来,就会招工,村民优先,有钱赚,日子就能好。”

女人叫苏招娣,是芳婶子的邻居,俩人能聊得来,总凑在一起做活、谝闲传,芳婶子有儿有女,但他们都离开了青山村,很少回来,芳婶子把苏招娣当女儿疼。

厂子盖起来了,原本苏招娣的考核并未合格,她是孕妇,不能做太累的活。但苏招娣拍着胸脯说,没事的,出了事她自己负责。厂子缺人,见她一趟趟地来,就算上了她,但车间的工作比她想象中更难。

沸腾的玻璃液里,夹杂着无数她根本不懂的化学元素,车间的空间里,永远飘着黏腻的玻璃粉末。

疲惫是小事,她能撑,苏招娣害怕待久了,孩子会成为怪胎。

“你为啥这么辛苦呢?”芳婶子问过她,“不能等生了孩子再忙吗?”

“我觉得我怀的是个女娃娃,如果不赚钱,回头娃娃生了,婆子会觉得我吃干饭,对我娃娃不好。”

赚钱重要,命更重要,芳婶子劝过她,但无果。日子风雨飘摇,她依然觉得努力就能改变结果,但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却差点被老汉打到流产。他老汉在村口吆喝,说苏招娣不检点,怀孕还偷人,得了脏病,肚子里的野种还不知道是谁的。

芳婶子不信,问过她,她摇头,说不知道怎么了,她没偷人,但那个地方确实痒,分泌物臭臭的。自从得了这个病,苏招娣身上天天带伤,某天,她偷摸地对芳婶子说,她要离开青山村,去外地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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