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第3页)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沉静如古井的身影,这几个月来被他用无数血腥的案卷,诡谲的算计,以及太后无处不在的视线,死死压在意识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想起。他甚至刻意回避一切与承华宫相关的公务,将其划归何璋处理,自己绝不轻易过问。
太后说得对,那是他的死穴,他得藏好,护稳。而藏好的第一步,就是远离。他做到了。用疯狂的揽权和效忠,向太后证明他的懂事和有用。太后显然颇为满意,这司礼监掌印的椅子,便是明证。
可现在,承华宫的消息,就这么突兀地,被双喜带了进来。
关禧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在杯中荡漾的澄绿茶汤上,深吸了一口那清雅的茶香。
“慌什么?承华宫递消息,是冯昭仪娘娘有何吩咐,还是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厂卫的巡查?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失了体统?”
他刻意将事情往最寻常,最公务的方向引。
双喜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慑得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稳了稳心神:“不是公事……督主,是、是青黛姑娘……她病了,病得有些重。承华宫私下递话的人说,姑娘不让声张,但……但烧得厉害,几日未退,人也昏沉。冯昭仪娘娘请了太医,药也用了,却不见大好,反倒……咳血了。”
病了?重病?咳血?
楚玉那样一个人,清冷,自制,像山巅的雪,崖边的松,怎么会……怎么会轻易病倒?还到了咳血的地步?
是积劳成疾?是忧思过重?还是……因为他的疏远,他的听话,他的杳无音讯?
无数个念头裹挟着自责和恐惧,要将他淹没。他想要站起来,下令备轿,不顾一切地冲向承华宫。
可是,不能。
太后的眼睛,或许就在这厅堂的某个角落看着他。皇帝那边,恐怕也乐得见他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他如今是司礼监掌印,是太后手中最锋利也最醒目的刀。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无数目光,也关系着太后对他的满意与否。
太后暂时保着楚玉的命,前提是,他够听话。而听话就包括,远离她。
他现在若是表现出对楚玉病情的丝毫过度关切,亲自前往探视,之前所有的忍耐和表演,都可能功亏一篑。太后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做?那些暗处的眼睛,会如何将此事渲染上奏?
“冯昭仪娘娘仁厚,既已请了太医,想必悉心诊治。内厂事务繁杂,后宫嫔妃玉体违和,自有太医院和承华宫操心。这等消息,日后不必特地来报。”
双喜愕然抬头,看向关禧。
他跟在关禧身边最久,亲眼见过督主是如何在深夜对着一支素玉簪出神,如何因为承华宫一点风吹草动就心绪不宁,如何在太后面前豁出一切只为保那人平安……可现在,听到青黛姑娘病重咳血,督主竟然如此冷淡?
但触及关禧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他打了个寒颤,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这几个月督主是如何在血雨腥风中行走,想起永寿宫那道无形的枷锁,想起这司礼监大堂外可能存在的无数耳朵。
“是……奴才明白了。是奴才莽撞,不该拿这些琐事打扰督主。奴才这就……”
“等等。”关禧打断他。
双喜心头一跳。
茶杯放回案上,关禧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文书上,指尖捻着纸张边缘,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双喜能听清:“去太医署,找院判周时安。就说本督近日案牍劳形,偶感风寒,听闻他有一剂调理虚劳、清肺止咳的秘方,颇为有效,让他配了送来。药材务必要用最好的,分量足些。”
他想了想,抬眼,看向双喜:“你亲自去办。方子拿到后,不必送回司礼监,直接交给承华宫小厨房负责煎药的婆子,就说是冯昭仪娘娘体恤宫人,特赐的时疫预防汤剂,让她们按方煎了,分给宫人们服用,尤其是近身伺候、体弱些的。”
每一句话,都包裹在严密的公务或寻常赏赐的外衣之下。关切藏得深不见底,连传递的路径都拐了又拐。
双喜领会,“奴才明白!定将督主……将太医署的关怀,妥帖送到!”
关禧挥了挥手。
双喜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轻。
厅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关禧独自坐在偌大的公案后,绯红的坐蟒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方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疲惫和某种尖锐的痛楚爬上眉心。
楚玉……
这隐秘的送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是隔靴搔痒,是他懦弱无能的自欺欺人。他不敢去见她,不敢亲自确认她的安危,不敢让自己的关切露出丝毫马脚。
他如今拥有滔天权势,一句呵斥可令朝臣股栗,一道命令可决人生死。可他却连光明正大关心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九千岁的尊荣,这司礼监掌印的威势,就像一副镣铐,将他锁在这金玉其外的囚笼里,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