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讲武堂前詮庙算明心见性全命真(第4页)
“为保东南一地之军务免受京师的党爭牵连,老夫也不得不夹在夏言与严嵩二人之间闪转腾挪。”
“你可以说老夫是据东南而自保,虚与委蛇,然势不可违,无奈只得如此,东南久经战乱的百姓才能有喘息之机。”
“可就算到了如此地步,老夫所做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他们在京师中爭权夺位,又在东南一地掘利取財,东南一乱,倭寇必趁虚而入。”
“且不说战端一开朝廷开不出粮餉,严党、清流反又要在浙江、福建捞上一笔,朝廷的赋税压在百姓的身上,百姓如何不反?”
“倭寇为什么除不尽?仅是倭国一岛么?尽数东南之倭寇,真倭十之三也,流民十之七也,两军交战,是父子兄弟相见,互为敌人,使父子相杀,兄弟相搏。”
“而倭寇一日不除,国库就要源源不断的贴补,层层贪墨,到了南京兵部手里的,不过十之二三,届时便又要將开支嫁接到赋税,压在百姓的头上,如此倭寇日壮,百姓日危,起义日多,朝廷日衰,昌盛?如何可得?”
韩士英说完,心中愈发沉重,他本不该对陈於廷说这么多。
可陈於廷的不凡却让他不得不將这些不易提前告之,避免待他因久处顺境,將来想要施展抱负却为多方掣肘时,挫了心气。
然而韩士英却是小看了他陈於廷,韩士英所言之事,陈於廷又怎会不知。
“师父所言,徒儿於京师中亦有所悟。”
“党爭误国,量我中华之物力,不可不谓其厚,思我大明之英才,不可不谓其多,大明,本不该如此。”
“奈何天下为私权者多,为公权者少,是故有互相倾轧之故事。”
“陛下之废三首辅,张璁构陷杨、费,皆为如此。”
“恩荣宴后,父亲告诫我,希冀我不要做我大明朝的下一个严嵩。”
“严嵩故而可恨,可塑造出这样一个人物的朝局才是癥结。”
“正德崩逝,陛下以藩王入主,励精图治,却苦於无权,以大礼议为引,名为礼制之爭,实为皇权之爭,如今结局摆在我们面前。”
“立场不同,故事已矣,孰是孰非无需再论,当务之急是改善现状,而非歷数功罪,口诛笔伐,相互倾轧,长此以往,我大明岂不成了权臣党爭的擂台了?”
“天下苦久矣,一世安康,百代纷乱,古人说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论的是朝代更迭,可若以一朝论之,又何曾不是如此,今日大夫结党,皇权旁落,明日圣主临事,贼臣俯首。”
“古往今来,人虽不同,事却相仿。”
“歷数王侯將相十万眾,有多少能解生民苦?”
“贪官也好,清流也罢,爭来爭去,无非为一权字,朝廷嘴上让百姓苦这一时,可偏偏这一时罹难,就能使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自北直隶至南直隶这一路一千七百余里(明里),徒儿看到的,是四民业毁,生民困苦,死无安所。”
“因而徒儿庆幸自己是个四岁的孩童,可徒儿也痛恨自己只是个四岁的幼童。”
“师父问徒儿的志向,徒儿在今日也在此多加明言。”
“我可以不做名臣,但势必要做我大明朝的重臣、权臣、鼎臣。”
“做一个知文武事,以文御武,以武抑文的文武臣。”
“做一个挟神器以自重,制天命而自封,一个能够扛起我大明国运的鼎臣。”
“唯有如此,才能终结党爭。”
“进而尽我一生,徒儿只求也希望我能做到一件事,那就是让百姓不受饥寒兵戈战乱离散之苦,能享安居乐业闔家团圆之福,这,就是徒儿要用一生去做的事。”
“细数我朝,自不缺革故鼎新之臣,亦不少墨守成规之臣,唯少在党爭之中尚能专心实务之臣。”
“而韩师您,恰恰便是这务实之人,清流詬病你,严党排挤你,能处其中而不自怨自艾,是徒儿需毕生所学也。”
“徒儿心知,自己如今虚名过盛,说我生而通神也好,说我觉有夙慧也罢,徒儿只望以此虚名,换我入仕爭先之基。”
“徒儿如今一介白身,自能以此长篇而论,待徒儿入朝为官,或是身不由己,还望师父以今日之事提点,也好叫我初心不忘。”
“乳虎息於林,雏鹰棲於谷,待徒儿体渐硕,羽翼足,虎啸山林,鹰鸣九霄。”
陈於廷凛然一拜,韩士英久久恍然,一声盛讚。
“吾徒当为我大明首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