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严世封藩虽显赫阁老训子图保全(第3页)
“严世蕃!你轻看了人!也高看了自己!”
“你想让严家在官场上只手遮天,你想让严家在大明朝里屹立不倒,那就永远不要漏过任何一个能够影响上意的人!”
“哪怕,他只是个四岁幼童,可从他得到陛下恩遇的那一刻起,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那便都是陛下的態度。”
“千里之堤,毁於蚁穴,永远不要忽视任何一个危及严家的可能,身处高处,有太多双眼睛盯著咱们,如果你连这点儿思虑都没有,还自以为我严家可以高枕无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你要仔细地盘算每一步,算完了別人,更要算算自己,那日的恩荣宴上,那个陈於廷他对陛下说了些什么,而陛下又为此考校了他什么,陛下给他的赏赐又有什么深意,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严嵩突然爆发出的怒气与威势瞬间压住了严世蕃的气焰,严世蕃愕然地看向严嵩,也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位自己认为已经迟暮的老父亲,依旧是他严家,真正的掌舵人。
眼下,严世蕃终於是冷静了下来,也自愿沉下心来,循著严嵩的话思忖良久。
凭他的记忆,自是能回想起那天陈於廷所说的是什么,也记得那日嘉靖在面对陈於廷时是何等的龙顏大悦,甚至那眼底流露出的喜爱,他们只在嘉靖面对庄敬太子时才见过。
诚然,他严世蕃也的確对陈於廷那天的表现另眼相看。
可说到底,他始终是將其作为一个孩子看待,也从未想过一个孩童能有什么算计,心中又能有什么城府。
他之所以派人去截杀,也一样是不曾將对方当作什么角色,单纯的是因为陈家父子拒绝了严家递出去的橄欖枝,让严世蕃他的顏面折损,他更是想藉此杀鸡儆猴,震慑群臣,他就是要让文武百官知道,这大明虽然姓朱,可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还有他严世蕃代表的严家。
可是如今,严嵩的话让他不得不再次慎重考虑此事。
“陈於廷的第一句是,孩儿拜见君父,紧接著陛下问他的题设是何为君父。”
“而在陛下奖赏他后,陈於廷又顺势呈奉出早已准备好的《道德经》与青词。”
“如果…”
隨著严世蕃想起恩荣宴上的这些细节,他的心里陡然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却仍是不可思议的看向严嵩,道出了他不愿相信的结论。
“爹是想说那个孺子在引导陛下问出他事先就想好了怎么回答的问题?”
“你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严嵩见严世蕃终於是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这才頷首稍有气消,抬起胳膊,示意严世蕃扶著自己,这才將那日之事细细说来。
“高看?那孩子做的远比你想的要多的多。”
“若以臣子论之,那一声君父,我大明朝谁人都可以叫得,但偏偏在那日的恩荣宴上,除了他,却是谁也不敢叫得。”
“他利用了自己与当时在场群臣都不同的年纪,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恩荣宴上的年纪,一个陛下不会因他的一声君父而心生反感的年纪。”
“与之相反的,他还更进一步的去赌,赌他能仗著自己年幼去戳动陛下的心。”
“结局很明显,这个胆大心细的小子不仅赌对了,甚至就连老天也站在了他那边,降下了陛下认可的祥瑞。”
“若是寻常,以陛下多疑的性格势必会怀疑他的师父和父亲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当时的形势,我也同样如此怀疑。”
“可当陛下將陈以勤和张治四人叫上前时,他们的诧异比之陛下远甚,他们看向陈於廷的眼神陌生而错愕,这,便彻底打消了我和陛下的猜忌。”
“这也就是为什么张治能入阁,陈以勤会升迁,翰林院能得势,而陛下没有震怒的关键。”
“因为无论陈於廷是无心还是有意,那日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谋划安排的。”
“这种縝密的心思,句句布局又句句铺垫的本事,將事情引向利好自己的能耐,不是他人在他这个岁数能够教出来的,我在官场上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素来就清楚,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的角色。”
“孔子云:『生而知之者也,此言非虚,且大有人在。”
“像陈於廷这样的人,本朝还有一人比之更甚,也是当日在场唯一可能与他共情之人。”
“那个人,便是当今的圣上。”
“这份与生俱来,骨子里透出的精明与对他人心思的试探,这种把握人心,再经揣摩而施加手段的谨慎与老练,与那年十五岁继承大统,智斗满朝文武的陛下如出一辙。”
“平常人家说,三岁看大,四岁看老,我如今是在他的身上是看到了。”
“我说你眼里看不到细微之事,可你那日却忽略了陛下的安排。”
“陆炳是陛下的髮小和乳兄弟,黄锦是自小陪在陛下身边的大伴儿,月前恩荣宴上坐在他旁边的是陆炳,如今送他返乡的是黄锦。”
“这份恩殊,已经超出了对应陈於廷所表现出来所能得到的赏赐,显然是陛下对他动了私情,而这,也是他陈於廷此番最大的收穫。”
“这也就是我让你放下身段,去向陈以勤父子示好的原因,你要清楚,我们不是在向他们示好,而是在对陛下表態。”
“无论是夏言还是我,无不是像这个孩子一样,靠著胆识和算计一步步爬上来的,可最终成就我们的,依旧是陛下的圣心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