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无憾随散记命定(第1页)
阮月不禁又低眉一笑:“他们俩呀,向来如此,吵起来天翻地覆,好起来又蜜里调油似的,旁若无人。大师兄放浪形骸的性子,总爱玩笑言语,遇上韫儿这般活泼的,倒像老树发了新芽,愈发像个孩童了。”母亲闻言,不禁莞尔:“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倒也有趣。”笑意未敛,她神色转为关切,细细端详女儿的面容:“月儿,你呢?这几个月宫中接连变故,皇后与王妃之事……你里外操持,又照看孩儿,身子可还撑得住?脸色瞧着,是有些倦了。”“母亲放心。”阮月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宫中诸事虽繁,但宜妃她们都是极得力的人,许多琐碎早已分担了去,并不需女儿事事亲为。”她眼波扫过侍立左右的之人:“你们先下去吧,我与母亲说说体己话。”众人无声敛衽退下,只余熏香茶香袅袅。殿内陡然沉静下来,惠昭夫人心头微微一紧,已然明了女儿此次归宁,绝非仅为探亲。阮月将座椅挪近了些,倾身向前,双眸呈清澈秋水,直直望进母亲眼底:“母亲,您近来身子……究竟如何了?”“老样子,并无大碍。”惠昭夫人端起茶盏,欲借氤氲热气略挡了挡视线,眼神显然若有闪躲,却逃不过阮月凝视。阮月不容她回避,愈发专注:“从前在师父那里求来的丹药,想来所剩不多了吧?母亲可都用完了?”瓷盏与托碟在空中发出磕碰之声,夫人放下茶盏,将手收回袖中,依旧沉静淡然道:“旧疾许久未犯,故而还余下些。我想着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女儿为您请一次脉吧。”阮月声音轻盈,却有着步步紧逼的执拗:“听说太医院每月循例过府请平安脉,母亲总是借故推脱,不肯就脉……是有什么难处,连女儿都不能明言吗?”熏香气息凝滞一瞬,复又变得浓重起来。惠昭夫人迎上女儿那双酷似亡夫,盈满痛切与担忧的眼睛,知道一切的遮掩都已徒劳。她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尽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月儿……你,都知道了?”这声叹息似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阮月强装的镇定。她眼眶倏地红了一片:“是,母亲,女儿都知道了……女儿今日回来,就是……”“好了。”惠昭夫人突然抬手,止住了阮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月儿,我早知会有今日,亦早知瞒你不过!你不必劝我!此事,母亲心中自有分寸。”“母亲啊……”阮月这一声唤,似要将肺腑间的惊惧与疼惜都揉碎了吐出来。她起身,跪到母亲身前,双手死死攀住母亲膝盖,泪眼已然婆娑:“这药久服必损气海关元,动摇人身根本。初时如饮醇酒,令人神思焕发,实则是预支性命,蚀骨吸髓!”“您心口不再发作,非是痼疾得愈,乃是此物麻痹了心脉知觉,病灶未除,反埋得更深!往后会如何……女儿不敢深想。母亲,您真的,真的不能再碰了!否则难以自拔!”她深吸一口气,心口似被狠狠攥紧,又酸又痛。“月儿,母亲是怕成为你的负累,这才剑走偏峰……”她伸手,将阮月手指轻轻拢入自己掌心:“可若非这些吊着精神,母亲恐怕……早已骨枯黄土。能撑到今日,亲眼见你父亲沉冤昭雪,见你凤冠霞帔,母亲……已觉是偷来的福分。”夫人轻轻拭去女儿脸角即将滴落的泪水:“你放心。母亲还没看到我的月儿真正儿孙绕膝,怎么舍得就此闭眼?”这话说得温存,内里却透着清醒与淡泊。她心中明镜一般。多年心病沉疴,早已将底子淘空,再好的补药灌下去,也如杯水车薪。夫君的冤屈已雪,女儿终身有靠,她此生最大的牵挂已然落地。即便此刻撒手,亦无甚遗憾。那些购置的虎狼之药,数量虽多,可真正用在她身上的,不过十之一二。她深知自己时日无多,眼下断药,也改不了命中结局。亦早察唐浔韫在暗中探查,故而有意无意放出些许风声,果然阮月今天便登了门。正好趁此时机向女儿表剖心际,免她将来痛不欲生。“母亲……”阮月喉头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懂得母亲那深藏于淡然之下的苦心孤诣,更明白生老病死并非人力所能强挽。可叫她如何能坐视不理?丧亲之痛如同梦魇,她再无力承受。心底执拗的期盼疯狂滋长,哪怕只有一线微光,也要为母亲劈开一条生路,替挚亲挚爱之人博取安康的晚年。“师父……”她骤然抬眸,眼中散出光芒:“师父云游四海,见识广博,定然……定然有化解之法!”“没用了……”惠昭夫人轻叹一声,弯下腰将跪坐冰冷地上的女儿搀扶起来,安顿在自己身侧的软榻上,紧紧握住她手。“我当初决定服下此药续命,便已不做他算……”她目光悠远,穿透熏香的层层帷幕:“便让母亲……遂了自己心意吧。听天由命,未必不是一种解脱。人迟早有这么一天。母亲这辈子,实在太累太累了,不想……也不想再折腾了。”阮月心如刀绞,却不敢再进而强逼。她深知此物已成双刃剑,骤然断去,反会立时要了母亲性命。可这是异邦奇药,师父纵有通天之能,却远在深山常居,未必能轻易化解,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对了,源头!阮月眼神恍然一亮,倘若能找到这药物的源头,或许能寻到一线生机!纵使没有现成解药,知晓其来龙去脉,也总好过如今这般束手无策。她紧紧反握住母亲的手,眼中褪去泪光,重新燃起近乎灼人的希望与决意:“是谁?母亲,究竟是谁将这偏门邪路引到您面前?您告诉我!”惠昭夫人望着女儿眼中不肯熄灭的火焰,深知她骨子里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性子。沉默良久,终是抵不过那目光中的哀求与痛楚,化作一声悠长叹息。便将如何初闻此药,如何经旧部暗中牵线,如何与那隐秘药铺接头的细枝末节,一一缓缓道出。:()阮月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