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生毒(第2页)
“我以为制香师一族都不在了,幸而公主还活着,甚好。”上官仪这话说的真诚实意,安缨也难以辨别他的真心了。
为什么要放弃继承制香师首领之位的资格?为什么要深入潭谷来提取百毒制出凝香血砚?凝香血砚铸成,被逐出制香师一族,为何不去享尽荣华,却将自己锁在潭谷中孤寂度过十多年?
“你就是造出了凝香血砚的人?”萧陵也不知道在人群之中,握拳颤抖了多久,终于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甚至撞开了挡着他的安缨,径直冲到上官仪跟前,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众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而当中最紧张的,定数洛纤。
“萧陵!赶快把手松开,你伤口又裂了,血都渗出来了。”洛纤紧张的,却并不是萧陵冒犯上官仪,而是萧陵手上的伤口。
比起眼前的紧迫情况,比起上官仪和凝香血砚,此时此刻,洛纤心里最紧张的,竟然是萧陵手上的伤口。
“小伤干什么事!”萧陵蹙眉回了她一句,又将怒气转向面前的上官仪,“说,凝香血砚究竟为何而存在?现在在哪?”
洛纤也跟他急,一把抓住萧陵的手:“松开!”
萧陵伤口渗出的血液已经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洛纤白皙的手上,这一滴殷红,看得洛纤心里揪疼。她心疼的是萧陵这十年来的痛苦,心疼的是萧正芪御医十年前一家的遭遇,心疼的更是要清醒承受这些苦痛的萧陵。
她倒是希望他仍当一个醉鬼,终日嬉笑胡说没点正经,即便是假装忘记,哪怕只是一天半天,只当他潇洒的醉刀,也比现在这副模样强多了。
现在的萧陵,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重疾者,这个病从十年前就种下了病根,足足病了十年,如今他找到了一剂方子,可这方子究竟能否将他治好,能否为他卸下藏在心上十年的重负,洛纤也没有把握。
萧陵渐渐松开了手,轻声对洛纤说“没事,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向上官仪确认”,洛纤放了手,他才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宫中医事》手札。
这是御医萧正芪留下的《宫中医事》手札,里面记录了当时被发现的宫女尸体的表现,以及给先皇诊治时,先皇的一些症状、病理,质问上官仪:“这样的症状,是不是中了凝香血砚之毒?我想,这世上,制造出凝香血砚这种魔物的人,应当最清楚。”
上官仪双手颤抖地接过《宫中医事》手札,迅速翻阅萧正芪留下的信息,被及时发现并且运往天祁山的宫女尸体,表面的症状,宫女死亡后牙齿迅速被侵蚀的情况,还有为先皇诊断病症时候的脉理。
上官仪如枯木一般的手指,无力的松开,手札落在地上。
“凝香血砚本不是魔物,它是——”上官仪意识到自己险些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忙转了话题,“中原接连发生的两起死亡事件中,都出现了疑似凝香血砚之物,你们带来了?是否可以让我鉴定一下?”
七风小心翼翼打开锦盒,将那块从沈太尉家所得的血砚交到上官仪手里。
上官仪只是轻轻一闻气息,便蹙眉摇头:“不,凝香血砚本是凝百香,以百香交织相融生成致命之毒,百种香毒在血砚之中会产生何样奇迹暗香,连我也未必能够完全预测到。这十多年来,凝香血砚究竟发生了什么,生出了多少奇特的暗香,谁也无从得知。”
安缨没有料到,凝香血砚并非刚制成的时候就是“魔物”,就是杀人武器,而是在时间流逝中,随着百香的交融,生出越来越多的暗香,越来越厉害的毒性。
“从十年前宫廷连环离奇死亡,先皇驾崩之后,凝香血砚就失去下落,现在凝香血砚在何处,被何人所掌控,岂不是很危险?”安缨的担忧,上官仪只是惨淡一笑,无力摇头,看来这个担忧也一直在他心里。
萧陵捡起地上的《宫中医事》手札,轻轻弹去灰尘,冷冷道:“十五年前,小七和安缨他们制香师一族被灭杀,和凝香血砚有关;十年前宫中悬案、先皇猝死与凝香血砚有关;夺走凝香血砚的,是天子?还是天子身边意图不轨的人?”
萧陵的眼中是冷肃的逼视,长安城中发生的案子,表面看来没有联系,然而一旦以凝香血砚将其串联,就会发现当中的蹊跷。
同理,十年前宫中发生的事情,乍看与十五年前西域制香师一族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交集,但是这两件事与近来长安城发生的多宗案件,与凝香血砚一联系,沉于暗涌之下的真相便浮出了水面,端倪可见。
萧陵的逼问,也是安缨、七风、洛纤和尹南想要知道的真相,他们注视着上官仪,等待他的回答。
上官仪环视一眼潭谷,嘴角突然拉开了一丝笑意,他像是在与这潭谷的万物万灵告别,感谢它们陪伴他度过了这无人能够理解、无法诉说心中事的十五年。
上官仪收回目光,这沉重忧愁的目光又从萧陵、洛纤、安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才微微动了嘴唇。
“这块凝香血砚,本就是为天子所造。”
上官仪说到这里,突然口吐鲜血,但是他脸上却带着安宁慈祥的笑容,“言尽于此,上官有信守承诺的职责。前事皆成过眼云烟去,你们也早点放下执着,莫要深陷漩涡,后悔终生。”
“上官老先生!”上官仪双眼一闭,仰头躺在了一片绿草繁花地上,仿佛与潭谷融为一身。
“他自行服食了暗香之毒,经脉全断,一息不存。”安缨为上官仪做了诊断,摇摇头。
上官仪在潭谷隐居,为的就是守住信约,而今日他不得不将规则打破,向这群追寻真相的年轻人透露了线索,言尽于此,他也能够坦然结束这无奈的一生。
至于这群年轻人,是听他一言奉劝,跟他一样远离那黑暗的漩涡?还是勇往直前,染一身鲜血也要查到底,那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他也不愿再留一命去看那些残酷的杀戮和丑陋的阴谋。
洛纤长叹一口气,潭谷的神秘与未知的可怕,都远不及那块凝聚了潭谷奇香的凝香血砚。
这块曾经引起制香师一族灭族之灾、很可能为宫中带来恐怖死亡灾厄的凝香血砚,十年之间它在哪里,又生出了多少杀人于无形的暗香之毒,洛纤不敢想象,只知道追查其下落,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