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术在对名流的任用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第2页)
我为什么这么推测呢,因为有过这样的例子。当年有一个在刑部工作的名流,给张居正提意见,说省里的体制应该是什么样,现在这个样子,容易形成专权,违背“宪法”的;张居正听了,就偏偏让他到地方任他所说的职务,“以难之,使之作法自敝也”。
王世贞这时似乎开始明白过来了,张居正在用一个画饼调着他的胃口,实际上已经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了。于是他打了一个报告,辞职!
这个时候,王世贞想辞职,张居正当然不会同意的。但如果到了张居正忍无可忍的时候,即使王世贞想干下去,也是不可能的了。不过,现在这只名贵的老鼠还不能死,需要它活着。因为,猫,还没有和它玩够呢。
王世贞作为当时文坛领袖——顺便说说,那个时候所谓文坛,与今天的文坛概念不一样的,似乎可以理解为思想、文化领域的总称,这么说吧,王世贞作为国中闻人,对他的同年、国家最高实权人物张居正,要说是很讨好的了,也算顺从了。他毕竟因为忤逆当权者而吃过大亏,现在好不容易又回到官场,为了他理想的位置——比如翰林院院长或者国子监校长,王世贞也在尽力克制乃至压抑自己,以适应官场、适应领导。所以在一个时期里,王世贞作为知识分子代表的角色,在退化。
张居正对王世贞表面看也是礼貌周全的。王世贞在复出的一年内职务就达到了三品,步入高级领导干部的行列,当然是张居正的作用。其实就品级来说,王世贞的三品级别,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梦寐以求的职位——翰林院院长(五品,相差五级)的级别。
可是,一年内调来调去,除去路途,基本上是环境还没有熟悉,就又调走了。而且,王世贞梦寐以求的职位,哪怕是留都南京的翰林院院长,张居正也不愿意给他,这就让王世贞很不理解了。所以,当王世贞从中央又被调往地方担任“一把手”的时候,他虽然在张居正的劝慰下去了,但还是很不高兴。到任不久,正好是考核干部——京察,按例“自陈”,相当于现在的书面述职吧,在这个述职报告里,王世贞说自己能力不足以担当这个职务,也不称职,便请求辞职。
要说起来呢,那时候的高级领导干部都比较谦虚,反正“自陈”的时候一般都说自己不称职,多半都会提出要让贤,但是王世贞显然不是谦虚,他是实在不想干这个活啦。张居正日理万机,但是他似乎很重视王世贞的,于是还是拨冗专门给他写信——估计如果有电话,他们应该是热线联系的,信中说年兄干吗疑神疑鬼啊,没有人议论你,弹劾你,你好好干吧,我早给你交过底儿的,年兄别着急,沉住气。这一次,王世贞半信半疑,但还是咬着牙,坚持干了下去。
据说——当然是专家的说法——王世贞干得还算不错,有些政绩。纠弹贪污腐败的干部啊,发现一些军事人才啊(他也兼理军政的),清理屯田啊,等等,还建了图书馆,供读书人借阅。但是,他干得很不舒心,似乎到了忍耐的极限。也可能他逐渐觉察到,自己的同年兼国家最高实权人物实际上是在玩弄他,所以,王世贞不再那么顺从了,他开始露出自己作为书生的本来面目了。在王世贞履新还不到半年,在他管辖的江陵县,就发生了一起学生闹事的群体性事件(另文专述)。
老实说,在研究这起群体性事件的时候,我始终有个疑团,搞不明白张居正的小舅子何以策划、指挥这样一起群体性事件,与当地政府为难。因为正是张居正当国后,刚刚特意发布了禁令,严令学生不得“出入衙门陈说民情,议论官员贤否”,违者,还有严厉的惩罚措施。而他的小舅子居然带头冲击最高实权人物家乡的政府、当众辱伤县领导,意欲何为呢?
估计,王世贞也有这样的疑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带头闹事的几个骨干分子,予以严肃处理。但是,王世贞心里也在琢磨,为什么会这样呢?会不会是张居正故意导演的呢?最后王世贞断定,这件事正是张居正在背后授意、操纵的,是故意给他出难题。
王世贞的推测是不是准确,我说不好,不过,如果说张居正以此来考验王世贞是不是可靠、是不是顺从他,倒是颇有可信度。
到了这次群体性事件发生,王世贞也渐渐明白了,原来张居正表面上对他挺好,背后却在整他。他不管是不是张居正的小舅子都要严肃处理的决定,实际上是在已经有了这样的判断后作出的。王世贞心里明白,他处理张居正的小舅子,就是要和最高实权人物拉开距离的宣示了。那一定会惹恼这个心胸狭窄的最高实权人物的,很可能受到报复。
既然这样,那索性就别再压抑自己了,说说心里话吧!于是,紧接着,王世贞就借一个机会,给皇帝上了一道奏疏,说现在的问题很多,原因何在?乃“臣道太盛”也!王世贞的言外之意是说,现在的问题出在张居正专权上,惹得天怒人怨啦。他又给在中央工作的个别领导写信,说现在张居正这样喜欢逢迎、喜欢谄媚,不是国家之福啊!
当然,王世贞的话,不像我在这里翻译、转述得这样直露,很含蓄,也不可能点张居正的名字。这里给诸位交代一下,以免误导——给领导提意见都直来直去,那哪里行啊!
当然,只要说了领导不爱听的话,特别是领导最忌讳的话,含蓄也是不行的!也是要予以敲打甚至惩罚的!
不过,张居正对王世贞的惩罚,做得更含蓄。
一个善于玩弄权术的人,在干部问题上,对于自己过去的同学、现在的隐形反对派,尤其又涉及到在知识分子里威信很高的知名人士,张居正不会表现出那么直来直去、快意恩仇的样子的。他没有像对待“组织部长”张瀚那样,瞬间翻脸不认人,毫不顾忌情面,而是采取了迂回战术。
得罪了国家最高实权人物以后,似乎没有立即招来报复。张居正没有直接勒令王世贞滚回家去,虽然他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可能私下里——比如在自己的书房和李幼滋李参谋聊天的时候——也会这么说。但是,这么做,尤其是对一个当代名流,那不是张居正的风格。
于是,王世贞接到了调令,他的职务又变化了:留都南京的监察院副院长。
按照体制,巡抚一职,都照例兼任中央监察院副院长的职衔,王世贞担任郧阳巡抚,他也有这个职衔。现在免了他的本职,又平级调动到留都担任原来就有的职衔,显然是贬抑的意思了。但是表面上,你还说不出什么,平级调动,由地方到中央了(谁敢说南京的机构不是中央机构呢),还要怎么样啊?同时,张居正的信也不失时机地到了。
请允许我把张居正信里的意思,用现在的语言转述一下吧:元美——王世贞的字——年兄(实际上张居正比王世贞大一岁,不过尊称兄是习惯,不是张居正太忙有笔误),郧阳很偏僻,不是年兄大展宏图、发挥大才的地方。还是到中央工作的好。可是我问过了,现在首都的各个部门都没有空位置,只好请年兄委屈一下,先到留都过渡、等待一下吧。
王世贞当然不那么相信同年兼最高实权人物的话了,不过他很自负,也可能认为张居正还会投鼠忌器,顾忌他的声望,不得不给他应有的位置的。所以,尽管他毫不隐讳地说,新职务是“鸡肋”,但还是去上任了。
其实,什么“鸡肋”,还是书呆子的眼光!这不过是个缓冲,以免给人以张居正报复王世贞的印象。可不是吗,等到王世贞一到南京,位子还没有坐热,迎接他的,就是劈头盖脸的弹劾了。
王世贞既然是知识分子本色,那他应该是比较清高的;他经常以批评官场中的种种陋习、腐败现象为己任,估计他自己也会注意廉洁从政的。那么,以什么理由弹劾王世贞呢?中央吏部这个时候还是张瀚张部长主政,他是张居正夹袋中人,当然对张居正的心思很了解的。稍加部署,弹劾者就找到借口了,他们对王世贞首先提出纠察,说王世贞在巡抚任上“荐举涉滥”!
顺便说说,当时地方是没有用人权的,但是有了空缺,地方的“一把手”可以按照程序荐举。王世贞作为巡抚,有这个权力或者说义务,那他一定也推荐过干部。好了,现在说他涉嫌滥荐,这不是百口莫辩了吗?怎么处理呢?反正是不是真的滥荐,也不查证了,查证又怎么样,标准在哪里啊?谁说了算啊?那当然是吏部说了算。现在,既然吏部说王世贞有这个问题,那么就该以此追究责任了。结果,就给了王世贞一个“夺俸”的处分!就是白干活,不发工资了。
王世贞是名流啊,这不是给他难堪吗?甚至算得上是羞辱。你不是爱指点江山吗?你不是爱讥讽时政吗?可是,你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啊?紧接着,王世贞所在的留都,有一个杨“议员”,索性就弹劾王世贞“大节已亏”!想想看,失了大节的人,还有什么话语权啊?很快,王世贞被勒令回家,听候别用。
不过,张居正还是挺“热心”的,他又给王世贞写了信,作了自我批评。张居正信的大意是:“年兄才高名大,嫉妒年兄的人很多啊,议论纷起,我压也压不住啊。一味压别人不让议论年兄,那别人是不是会说我专权啊?所以没有办法,迫不得已,只能请年兄先回家等等,平息舆论。当然,我也承认,这样打发年兄回家,我是有蔽贤之罪的!”甚至最后,张居正还没有忘记给王世贞一个画饼。他以日常生活中的场景打了个比方,安慰王世贞说,“旧毡涤雪,以需大畀焉”,待平息了舆论,“旋当复公”。
其实,这样的许诺,纯粹就是个诱饵,始终掌握在张居正手里的一个诱饵,调着王世贞的胃口,让他不至于像对待其他当权者那样,对自己不留情面,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王世贞是不是相信张居正的话了呢?我看他一度还是半信半疑,至少留有一丝希望。他受到这样的排挤,也确实很苦恼,很压抑,很沮丧,甚至说感到世间万事都毫无意义,竟然跑到一个朋友女儿的道观里修道去了;但是他始终没有像对待严嵩和高拱那样,聚集舆论力量,对时局抨击讽刺不遗余力,而是近乎沉默,并且保持了和张居正的年谊,时常还有书信来往。
可怜的书呆子!
王世贞以为很快张居正还会给他机会。
是啊,张居正说的是“旋”啊,这个词应该是很快、随即的意思啊!可是,谁知道,张居正这个“旋”的概念,竟然是七年——如果张居正七年后还活着,那王世贞还要悬在那里!中间是有人提出过“复”王世贞,张居正居然授意几个夹袋中的“议员”,对王世贞又是一番猛烈攻击。结果,终张居正当国的年代,王世贞再也没有机会复出了。直到张居正去世以后,王世贞才又重新回到官场。
张居正对待这个名流的手腕,确实是很高超的。
请允许我议论几句。先要交代清楚:为了节省精力,不重复劳动,我吸收了研究王世贞的专家孙卫国先生的一些研究成果,其中凡加引号者,即为孙先生的原话。
先说说王世贞或者说知识分子吧。
在威权统治下,其实所谓知识分子,我看大半是具有双重性格的。比如王世贞,“一方面无法摆脱出仕的**”——整个社会价值观就如此啊,个别人想摆脱也确实不容易的,所以总想方设法争取机会,包括不惜亲近权贵,保持与权贵的交往;另一方面,“又不愿意失去文人的独立性”,也就不会“屈膝侍奉、俯首帖耳,时常保持着议论时政的习惯,而这是当权者所忌讳而难以容忍的”。
专制社会里,“作为‘智性’代表的士人和文人,注定只能是一种受支配的力量,处于被控制的地位,无法获得独立的个性,而追求自由的空间,往往会带来人生的挫折。”王世贞的仕途之路说明,在威权社会、人治官场,追求独立自由,无异于自找苦吃,寻求人生的挫折!
再说两句张居正或者威权社会的当权者吧。
张居正是文人出身,但是他代表的是专制权力。专制权力的权威是不容许挑战的。“张居正对于敌对势力的处罚固然是毫不手软,而也不允许游离势力存在。”他“不仅在政治权力上至高无上,而且要控制全国的舆论……实行专制独裁,正是张居正‘反智’的集中表现”。
张居正对待王世贞的做法,“正是专制时代下,‘反智’的正常表现,不在乎‘智识阶层’才干如何,只要忤逆当权者,就会成为排挤和迫害的对象”。所以,在威权统治下,居然出现了满腹经纶的文人当权者是“反智”的急先锋这样一个乍看起来令人不可思议的奇特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