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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政治风波的处理(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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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句,所谓窥视神器,也就是夺皇位的意思。

老实说,上述的对话,是我个人根据记载的情形推测出来的。不过,请诸位不要怀疑,我是有充分根据的。

当是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长安街上,出现了无名揭帖,也叫谤书,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小字报或者说传单吧,说张居正要造反,夺了大明的江山!

有一个余姚的布衣,也就是平头老百姓,正好在首都办事或者旅游,挺关心国家大事,给中央上书,大意是说,张居正这样做,是很不合情理的,我们不要这样的人领导国家了。结果被打了一百大板,押送回籍。

这个余姚的布衣,他还算幸运的,毕竟,他是在首都,人多嘴杂,投鼠忌器,捡回一条命;而两个在地方表示抗议的学生就倒霉透顶了,他们竟然因为表达对张居正做法的不满而惨遭杀害(后面专门谈到)!

体制内的干部们,要说对谁当领导还有推荐的权力的,可是,打压太严酷,都不敢公开站出来说话了。但是,也不只是沉默。翰林院的一个许翰林,后来也入阁拜相的,当时还在翰林院任职,在送别受到廷杖的两个同事时,各赠送了他们一只杯子。

赠给吴中行的是只玉杯,杯上镌诗一首:

斑斑者何?

卞生泪!

英英者何?

蔺生气!

追追琢琢永成器!

赠给赵用贤的是只犀杯,杯上镌诗一首:

文羊一角,

其理沈黝。

不惜刻心,

宁辞碎首?

黄河在中,

为君子寿!

还有,这一年的新科进士、邹元标的同年、后来成为著名诗人的屠隆,目睹这一切,很不理解。他凭吊吴同学——也就是奔波几百里去见被发配的邹元标的那个学生——的坟墓,挥笔写下了诗一首,说张居正是“奸雄”,“天亡”之!

而被张居正严厉惩处的吴中行、邹元标等人,本来都默默无闻,可是被廷杖以后,立即就被尊为“五君子”,声名大振,妇幼敬仰。因为公开表示同情五君子、或者因为不表态支持张居正不奔丧等各种原因而被撤职、降职、外调的一大批干部,不管过去表现如何,现在也都成为人们敬佩的对象。

这么说吧,张居正在乃父死后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得人心,一系列乖张举措,导致其威信大跌!按照专家韦先生的话说,平息了这场政治风波,张居正也只是“取得了表面的胜利,而其实付出了沉重的政治和道义的代价,加深了潜在的危机”。

可以说,张居正死后受到清算时,到了人人拍手称快的程度,与他在处理这场政治风波时固执己见、滥施酷刑有很大关系。所以,正如韦先生所说,夺情引发的这场风波,是张居正人生道路上带有关键性的环节和转折之一。平心而论,张居正大大的失策了。可是,张居正本人不这么看!

也就是说,张居正从来没有进行反思,更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儿!恰恰相反,他是从反面吸取教训的。为什么会有人反对自己?是因为自己不够强硬,镇压不够残酷;所以,以后遇到反对者甚至仅仅是善意的提醒者,只要惹他不高兴的,就要铁腕打压!唯有高压,才是处理问题、平息风波的有效手段。

按照史书上的说法,这次事件以后,张居正越发自负,甚至说他神志恍惚了,对人对事的处理,“务快己意”;对待有不同意见的人,就是一个思路:“以威权劫之,益无所顾忌”!

或许,这是所有专制独裁者的通病吧,迷信权力,崇拜权力,没有宽容、没有妥协,因而其统治必然成为成为暴政!迷信权力的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法律,不是制度,不是道义,也不是人心,是怕失去权力。张居正在自己的父亲死后,所作所为之所以如此不堪,如此令人匪夷所思,并不是像很多专家说的那样,是为了他的所谓改革大业。

那就让我来回答这个我自己在前文中给自己出过的题目。我要说的有两点。

第一,从当时的策划看,张居正和他的幕僚,在研究要不要丁忧守制的时候,所有的出发点和立论,都是权力两个字。特别是,对失去权力后可能发生的不测后果的推断,是张居正的幕僚,比如宋先生和李副部长提出应该或者不应该丁忧的基本立足点。这个,我就不再重复了。

第二,从反面来推论。吴中行作为张居正的学生,仅仅是提出要张居正回家奔丧,然后立即回京的建议,这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吗?前前后后也就是个把月的时间,而且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张居正回家一两个月,大事还是要他来决断的,怎么就会对他推行所谓改革大业造成大的影响呢?他为什么非要廷杖吴中行呢?说不通的。要真的是为了所谓的改革大业,按照吴中行的建议行事,不是更好吗?

所以,张居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太监密谋、公开场合虚伪表演,拒不回家奔丧,为达目的甚至不惜自贬人格尊严,不顾脸面,丑态百出,令人不堪入目;后来又不顾人心向背,不分青红皂白,悍然使用非常手段,都完全是他的权力崇拜心态所支配的。

不过,我还要声明一句:客观地看,张居正不丁忧守制——我指的是辞官回家守制二十七个月,虽然在当时确实是很不正常的,但是,从历史的角度看,应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甚至还可以说,也许是个正确的选择。

对张居正来说,执政当国的前五年,虽然也进行了整顿,也有改革措施,比如推出了考成法,但是较多的是人事布局的考量,有固位擅权的因素,恰恰是受到诟病的;真正可以称得上改革的实际上就是一条鞭法,而这恰恰是在平息这场政治风波以后开始启动的;其他的一些整顿成果,包括整顿驿递、修治水利等,也多是在此事件以后实质性推进的。从当时的形势分析,张居正丁忧二十七个月,是不是能够回来,还不好说;即使能够顺利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是不是要从头再来也未可知。

而且,张居正没有因父丧而影响工作,他只是在得到讣闻的一两天停止批文件,此后一直在工作;抛开伦理道德及其他的因素不说,这样的敬业精神,哪里去找啊?政策和工作的连续性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也是很难得的。

以我这个事后诸葛亮看,张居正如果是成熟的政治家,如果他能够为顺利推行新政计,那他最好的办法,是采纳吴中行、赵用贤的建议,先回家奔丧,再回京继续主持大局。毕竟,自己的亲爹死了,作为儿子连回家看一眼都不干,怎么说得过去呢?下自在监狱里待决的囚犯,上至高级领导干部,谁还会从内心里敬佩这样的人呢?

如果张居正真的公而忘私,有改革的魄力,把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劲头用在改革上,索性就改革这个丁忧制度:父母亡故,回家奔丧,然后就可以回到原岗位上班。那真就是他的大功劳了。

可惜的是,事实不是这样。张居正不仅不采纳善意的建言,反而悍然廷杖那些提出建言的人!张部长是自己人啊,仅仅因为不表态,就立即撤职,不容片刻迟缓?吴翰林是善意的建言啊,就悍然廷杖,赶回老家?吴同学是民间无名小卒啊,仅仅因为上书言事,就置于死地?几个翰林院的翰林是书生,仅仅想论救同事,就贬谪?

权力是厉害,是可怕,但是,权力是双刃剑,用得过度,最终会伤害到自己的!可是,张居正自视甚高,自以为很英明,政治风波平息了,如此棘手的难题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解决了,于是,他不暇自哀,越发飘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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