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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政治风波的处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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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院长(掌院学士)王锡爵也坐不住了。四个公开站出来抗议的人中,两个是翰林院的干部。王院长有道义的责任要替吴中行他们说话。可是,他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张居正面前会碰钉子,于是,就会集了翰林院大大小小的干部几十人,集体到张居正家里去请愿。

门房通报了这个消息。张居正拒绝接见他们。怎么办?越是这样,越说明事态严重了。于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王院长索性带着一大群人,径直闯进张居正的府邸。张居正不得不出面见见了。

“他们上疏,是为了元翁的事,万万不可处罚他们的。”王锡爵说。

“是皇上生气了,圣怒不可测啊,我有什么办法呢?”张居正回答说,反正假话说惯了,已经习以为常。

事实是张居正生气了,皇帝生不生气其实根本不重要。皇帝虽然十五岁了,可是他对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怎么明了,一切都是张居正和冯保在操纵着。王院长对此也心知肚明。但是他不能说出来,只能顺着张居正的话说,“皇上生气也是为了元翁的事,只要元翁劝劝皇上,那皇上的气也就消了。人所共知,皇上是很尊重元翁的意见的啊。”

这下,张居正又无言以对了。“扑通”一声,张居正又跪在了王锡爵等众人面前,一边大声叫喊,“拿刀来,快给我拿刀来!”一边做抹脖子的样子,“皇上强留我不让我回家奔丧;那几个人又卖力赶我走,让我怎么办呢?还不如杀了我吧!”

想得到吗?堂堂的国家最高实权人物,突然露出了泼皮无赖相!王锡爵和众人都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你来杀我吧!你来杀我吧!”张居正还在喊叫着,双腿跪地,向王锡爵跟前挪动。

王锡爵是不是喊了声“我的妈呀”,我已无从考证,反正史书上记载,看到这个场面,王锡爵吓得连忙逃出了张居正的府邸。

这下子,中央的干部都彻底明白了,所谓夺情大戏,张居正本人正是幕后导演!此前他连篇累牍地请求所谓丁忧的报告,都是假的,虚伪的表演而已。毫无疑问,反对夺情的人受到惩罚,是不可避免的了。果然,廷杖四人的命令随即就发布了。

可是,还是有人不甘心。他们还想设法挽回。

也是,过去,皇帝发布惩罚臣下的命令以后,每次都会有人站出来说话的,当时称为“论救”。有时候,这等于给双方一个台阶,所以,论救成功的事例,很多。于是,翰林院的一帮书生,什么李长春、沈懋学,总有七八个人吧,又纷纷上疏论救。

我估计,有关部门接到了冯保和张居正的指示,所有的论救报告,一律不得接收!结果,那些上疏根本报都报不上去。

沈懋学还不死心。他和张居正的儿子是同年,于是,火急火燎地给张居正的儿子写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口婆心,试图打动张居正,请他稍加宽容。一连写了三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效果。沈懋学看不下去了,一气之下,辞职回家了!

其实,干部们越是这样,就越坚定了张居正铁腕镇压的决心。

万历五年九月二十四日,首都北京,阴云密布,雷声轰鸣。午门外,御林军环列廷中,围成三圈,手持戈戟杖木,林林而立。长安街上,数以万计的人群,或伸长了脖子向午门外张望;或窃窃私语,议论着、猜测着……

张居正的“黑老大”——冯保的下属、司礼监太监数十人,手捧驾贴,呼啸而来,先喝叫了一声:“带犯人上来——”御林军并公务人员,千百人应声大喊,声震天阕。吴中行等四人,已经在两日前被锦衣卫逮捕,下了诏狱。此时被押送到场。

司礼监太监宣读驾贴——也就是张居正和冯保以皇帝的名义发布的命令。太监不男不女尖尖的嗓音传出很远,人们听清楚了:先杖吴中行、赵用贤,每人各六十。杖后发回原籍为民,永不叙用。

只见吴中行、赵用贤被押着,趴在专用的条凳上,交右股于左脚之上。“打!”随着一声令下,“噼噼啪啪”的棍棒声响了起来。六十棍打过,两人已经昏死过去。锦衣卫校尉用布条把两人拽出长安门,用门板抬走。

躺在门板上的吴中行已经气绝。他的同乡急忙带医生赶到,紧急抢救,才得苏醒。赵用贤身体肥胖,被打后一块块巴掌大的肉溃落下来。等回到家里,他的妻子把溃肉腌制起来,以留作刻骨铭心的纪念。

接下来,该轮到沈思孝和艾穆了。他们两个更惨,各杖八十,发极边充军,永不得赦免。

四人的“待遇”还有区别,因为什么呢?不难理解的。吴中行和赵用贤只是说,张居正很勤政,为国操劳,公而忘私;但是自己十九年没有见面的父亲死了,还是应该回家看看,哭上一声,然后马上回北京上班,继续领导国家。而沈、艾两人就不同,他们坚持认为,张居正应该丁忧守制,不应该也没有理由夺情。那他们的“待遇”能一样吗?

可怜沈思孝、艾穆,年纪轻轻,遭受酷刑,还要发配极边充军,而且永远不能赦免!八十大棒打过,两人不省人事,又被戴上枷锁,用门板抬进锦衣卫的诏狱。三天后,又被用门板抬出都门,发配充军。一路上,血还在涔涔而下。

就在吴中行等四人受到廷杖的时候,奉命在一旁观看的干部队伍中,有一个年轻人,只见他发愤顿足,怒不可遏!他,就是刚刚进士及第还未分配工作、在刑部实习的观政进士邹元标。此时,他的怀中,正揣着抗议夺情的奏疏。邹元标知道,自从吴中行这四人上疏以后,所有想再上疏的人,无论是论救他们四人的还是抗议的,都再也报不上去了。他想上疏,有关部门拒绝接收。

身在廷杖现场,恐怖的场面,令人心惊肉跳。可是,愤怒的情绪使得邹元标忘记了恐惧。当廷杖结束,文武百官散班以后,邹元标急急忙忙追到一个太监,说有本要上奏,请他接收。

“不收!”小太监吃惊之余,趾高气扬,斩钉截铁。

邹元标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小太监的手里,说:“我是告假的本子,烦请收转。”

也是,只听说过花钱免灾的,哪有花钱买灾的啊?小太监打消怀疑,以为邹元标报来的,真是告假的报告,就收下来了。就这样,邹元标的上疏,呈达御前。冯保拆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什么告假,是抗议夺情,弹劾张居正的!再看看内容,冯保很可能冒出一身冷汗。看来看去,冯保看明白了,邹元标的中心思想是,连自己的父亲死了都不奔丧的人,还是人吗?像这样的人,实在不堪再用!

邹元标这个小子,真是胆大包天啊!这个时候居然敢上疏,而且文字之大胆,出人意料。他不再是要求张居正丁忧,而干脆说,皇帝应该炒张居正鱿鱼了!为什么要张居正回家卖红薯呢?邹元标的理由是,张居正这个人,心胸狭窄,私心自用;施政又打压贤才,堵塞言路,实在太不像话了!这是其一。其二,张居正的亲爹死了,他连奔丧都不愿意,这样的人,不是丧心,就是禽兽!怎么可以让他继续表率百僚呢?

不仅攻击张居正不遗余力,邹元标还对皇帝大加讥讽。他说,陛下为什么要留张居正呢?说是因为你现在学尚未成,志尚未定——这些其实是冯保和张居正替皇帝写好的——那假如现在张居正死了,是不是陛下之学终不成、志终不定呢?用现在的话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离开张居正,难道皇帝你就活不了了?地球就不转了?

最后,邹元标还说,张居正是不是回家丁忧,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如果后世揽权恋位者动辄援引张居正的恶劣先例,那不是遗祸万年吗?他言外之意甚至说,像张居正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会不会有朝一日篡夺大位呢?

可以想像,邹元标的这道上疏,会让张居正多么愤怒!

遗憾的是——站在张居正的角度,邹元标刚刚中进士,实在抓不到他的把柄,连编造也不容易做到,不能像去年整那些已在官场经年的干部那样(以后专述)。所以,张居正对邹元标恨之入骨,也只能廷杖八十,发配极地充军。邹元标被打得死去活来,落下了终身残疾。这个人在张居正死后,刚刚被平反召回,就不顾万历皇帝清算张居正的决定,替张居正评功摆好,实在是高风亮节,而且,再后来,也正是他领衔上疏,要求给张居正平反!这是后话。就因为张居正要不要回家奔丧的争论,革职的革职、发配的发配,公开站出来抗议的干部受到严厉镇压;甚至两个热血青年,也因此丧命。一时间,朝野沉默了。

过了十几天,南京的一位朱“议员”,终于忍不下去了,他上疏为被廷杖的五君子鸣不平,结果又遭到开除的处分——夺职为民。

事情还没有完。

当被廷杖、被杀害的“五君子”和两青年血迹未干,被撤职的“组织部长”张瀚、“议员”朱先生,因表示抗议而拂袖而去的翰林院修撰——这个职务是状元或者榜眼的专利——沈懋学等还正在卷铺盖的时候,张居正就利用天上出现了彗星这个借口,对中央干部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凡是没有表态坚决支持张居正不回家奔丧的,贬斥!也就是对这些人免职的免职,降职的降职,外调的外调。

一场震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的政治风波,在铁腕镇压下,很快平息了!张居正自认为胜利了!

可是,他错了。在广大干部群众的眼里,张居正是典型地发昏了。一时间,京城内外、朝野上下,议论纷纭,人心不服。自己的亲爹死了,他连回家哭一声也不干。别人说工作永远干不完的,为国家效劳了这么多年了,为父母之情耽误几天工作也应该的,所以还是回家哭一声吧,快去快回就是了,这居然惹得张居正怒火万丈!让人不可思议啊!

引车卖浆者流会说:“张居正怎么是这样的人啊,自己的亲爹死了,却千方百计不想回家奔丧,真真让人理解不了啊!”衣冠人物会说:“作为大臣,居然自己导演夺自己的情;居然操纵权柄廷杖同僚,揆诸历史,真是闻所未闻,绝无仅有啊!”“如此看来,张居正其人,实在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会否窥视神器也未可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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