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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听罢严世蕃的讲解,懊恼不已。

“都是你这个孽子,收敛点吧!别误了正事!”严嵩不得不把一肚子火气发泄出来,恨恨地教训严世蕃道。

“别忘了,你老人家是首辅,我只是工部侍郎,”严世蕃反唇相讥,“是你老人家当首辅,不是孩儿我当首辅!论本事,我比首辅差?可眼睁睁看着那些个人模狗样的家伙沐猴而冠,我的委屈,又该向谁发泄!”

严嵩被儿子的话噎住了。他再也不敢管教儿子,又不愿眼看着儿子在堂堂首辅的府第寻欢作乐,索性就常常在直庐过夜。

这些道路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我曾在夜间数次到西苑严嵩的直庐去拜访他,给他亲自送去代拟的青词、贺表。我看到的严嵩,精神大不如从前,不经意间,会流露出心烦意乱的神情。

这日晚,我又一次来到严嵩的直庐,待将青词、贺表之事交接完毕,我试探着说:“元翁切莫过度操劳,保养贵体,乃为国自爱!”

“唉——”严嵩叹了口气,“倭寇侵东南,鞑虏扰北边,南北两欺,日甚一日,圣上忧心不已,我辈做臣子的,不能为圣上解忧,情何以堪?老夫夜不成眠久矣!”

我暗暗钦佩严嵩的涵养。不愧是执政当国的首辅,说话滴水不漏。道路传闻严嵩因管束不了严世蕃而烦恼,因屡误事机惹得圣心不悦而忧心。但是他却巧妙地把自己的忧烦说成是劳心国事而致。其实,严嵩的烦心事还不止家事。

前不久,我从李幼滋提供的大量讯息中察觉出一个关涉北边的紧要情况,鞑虏屡屡犯边,警报频仍,尤其是大同、宣府两关,首当其冲,日有厮杀,夜必严防,边卒苦饥,其状甚惨。而畿内各县之麦,一体收之,可获三十万石,自居庸输宣府、紫荆输大同,可一举解除宣大两边之难。故特向徐阶建言,奏请圣上行之。徐阶当即上了道密札,深获圣上嘉许。自此,凡涉及军机之事,圣上皆舍严嵩而独密询徐阶。此一微妙变化,引起朝野揣测,皆言严嵩已经力不从心,倒台的日子屈指可数。严嵩久历内阁,对此必然深以为忧。严嵩勤勤恳恳、忧思国是,这个也不可否认。可是,他年迈智竭,倘若没有人替他参议,面对如此繁钜的国政,确实是年近八旬的老人所难以承受的。

“学生对国政有些谬见,不敢就教于元翁。”我谦恭地说。目下倘若我能够替严嵩谋议,必能获得他的格外垂青甚或感激。我踌躇再三,决计献两策于严嵩。

果然,严嵩立时兴奋起来:“喔?叔大有何高见,快快讲来!”

“适才元翁说到南北两欺,学生近来对此思谋再三,有两策,陈于元翁,供元翁酌之。”说完这句话,看严嵩目光中流露出期盼的神情,于是,我把事先的画策,缓缓陈述了出来。

“其一,先说御倭。学生访得,一股四十多人的倭寇在浙江台州登陆后,竟深入我华南腹地行程千里,从浙东窜入安徽、江苏,一路掠杀,甚至绕留都兜圈侵扰。留都驻军十二万人,却多不敢出城迎战。其后,这股倭寇虽然被歼,但我军民伤亡竟达三千余人!我天朝上国,人力、财力和军队数量皆远超倭国多矣,况倭寇还非正规军,然则我国朝几十年间在沿海却陷于被动挨打之局。”我先把从戚继光处访得的讯息陈说了一番。

“正是,正是,叔大所言,乃老夫所深忧者!”严嵩亟不可待地说,“以叔大看来,当如何因应之?”

“细细研判此一反常现象,学生以为,盖因我朝‘卫所’世兵制,不适应抗倭战机。”这也是我从戚继光那里听到的,“何也?卫所军制,每个‘军户’出丁一人,世代不变。此制建立后,士兵逃亡和换籍众多,至孝宗朝以后,卫所出现大量空额,所剩残卒也多为军官役用,训练废弛。偌大的天朝,纸面上兵力多达两百八十万人,能作战的却十分有限。而倭寇虽缺乏统一指挥,只以小股杀人越货,但其大小头目对下属能施以严格管制和指挥,还采取了飘忽不定的狡诈战法并配备鸟铳,因而屡屡以少胜多。”

“喔!言之有理。”严嵩若有所思,频频点头,“那么以叔大之见呢?”

“元翁,学生访得,有前浙江戚参将名继光者,提出特许不用卫所制的世兵,而代之以招募受过倭祸之害的流亡农民和矿工,精选三千人组建新军,专以抗倭。以‘保国卫民’训导之,同时严肃军纪,实行‘连坐法’,以一指挥、专责成、严军纪。以学生愚见,所谓贤者守经,圣者行权,戚继光此请,实为御倭良策,倘若元翁允准,则南欺之局,当有转机矣!”我顺势将戚继光所请之事,提了出来。这也是我要替严嵩谋议的一个背后动因。

严嵩沉吟着,未发一语,但从连连点头的动作看,他赞同这个提议。

“学生还访得,戚继光其人,出身将门,倜傥负奇气,好读书,通经史,性刚毅,敢效命,尤善兵法,才堪大用!”我趁热打铁,还特意吟诵了戚继光的一首诗,“‘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茄。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遥知夷岛浮天际,未敢忘危负年华。’足见戚继光之抱负和才华,可谓文武兼备!”

“此戚继光者,现有何前程?”严嵩颇有兴致地问。

“前为参将,因细故劾免。学生以为,当此用人之际,倘我元翁荐扬御前,不日起用,戚继光必效死命,倭患之消弭,指日可待矣!”我语气坚定地说。

严嵩深思片刻,说:“既然叔大如是说,待老夫转圜。”

我担心严嵩误解我的意图,会理解为我是要借机为戚继光钻谋,因此,不待严嵩垂询,我又说出了第二个建言:“至于北欺,解除之道,首在严防。因鞑虏居无定所,抢掠为生,故必高筑城墙,以为防御之首策。近年京师屡受威胁,动辄有兵临城下之虞,此最为圣上之隐忧,学生以为,可建白圣上下诏,在现有城墙外,再筑一道外城。”

“叔大此议,深获吾心!”严嵩似乎打消了此前的顾虑,精神为之一振,但旋即又警觉地问:“叔大乃华亭弟子,想必常会到华亭府中求教,适才所陈,不知叔大可曾说与华亭闻之?”

我忙说:“不瞒元翁说,学生对徐阁老执弟子礼唯谨,然则,学生深知,徐阁老对元翁也是奉命唯谨,既然元翁当国,学生又深蒙元翁错爱,可当面求教于元翁,就无需再烦劳徐阁老代转了。”

严嵩“哈哈”大笑,说:“老夫今日始识叔大也,光明磊落,才堪大用。所谓贤者在野,宰相之罪。前者,老夫思维再三,决意委叔大为国子监司业之任,实是欲处叔大以师儒之位。然则师儒者,大莫过于帝师,当今圣上仅存一子,国本默定,老夫要荐叔大兼裕王讲官!”

当听到严嵩亲口说出才堪大用的话,我心里一阵欣喜,也颇是感激,于是,忙起身向严嵩深深鞠躬施礼:“元翁对学生甄陶引拔,恩重如山,学生感铭,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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