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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表面上,却显出不耐烦的情绪,冷冷地说:“启观,说完了吗?内阁、元翁,是为皇上办事的,是要替皇上办天下之事的!”

“我说的两件事,哪件事都是大事,”魏学曾不依不饶,口气强硬,“要真为皇上、为天下办事,就该断然处置!”

“你的意思,”徐阶冷笑着,“是不是老夫这个椅子该你魏启观来坐?”

徐阶话说到这个份上,场面就十分尴尬了。李春芳忙站起身,走到魏学曾面前,示意他快走。魏学曾还要说什么,我制止住他:“不送,慢走!”

望着魏学曾的背影,徐阶怒气冲冲地大声说:“石麓,就照魏佥都的话,拟谕旨,诏令中外,凡纵子不法者,严办!凡假冒官子者,严办!地方官府凡逢迎真假官子者,严办!”

“这……”我面露难色,低声说,“元翁,近来道路传闻……魏启观此来,会不会别有用心?不可不防!”

“道路传闻?别有用心?”李春芳迷惑不解,但旋即,就以忿忿不平的语调说,“倘若有人对元翁说三道四、飞短流长,那真是人心不古了!也真是无有是非之辨了!”

徐阶叹了口气:“无非是要老夫走开罢,殊不知,这也正是老夫的愿望!”

我心想,这样最好不过;但是表面上,却露出惊诧的神情,夸张地惊呼:“元翁、师相!何出此言?”

“国不可一日无元翁主持啊!”李春芳焦急万端地说,“当下局势如此,非元翁孰能驾驭之?”他看着我,眼神分明在说,“你说是不是啊?”

“哼!”我暗忖,倘若徐阶真的走开了,那局势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但是这样的想法,我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流露。可是我也不想呼应李春芳,而是感叹了一声,说:“内官猖獗,几成正统、正德两朝宦官干政之局矣!部院大臣怨声载道,科道更是忍无可忍,内阁倘不旗帜鲜明,恐失人心。”

徐阶一改往日的沉静,“呼呼”地煽着折扇,脸色铁青。

“旬前,内官拒收户部奏疏,驱打文吏,已经够骇人听闻了!”我继续说,“堂堂朝廷的户部,要呈奏皇上文书,内官三番五次拒绝收取,真是亘古未有,令人不可思议甚矣!真不知户部是朝廷的户部还是宦官的户部?!”此事缘于皇上派内官与户部所委之员共同掌管地方税卡,户部上疏要求撤回内官,俱命有司董之,内臣不得干预,因此结怨于内官,以后每每受到来自宫内的挑剔。前几天,有内官持内承运库札到户部,要求划拨给宫内银十万两,供皇上之需。户部不允,上了一道奏疏,说:“京帑重寄,乃以片札取之,不印不名,臣安知其真伪?”此事未了,皇上又命户部采买珠玉,户部又上了一道奏疏,言道:“陛下乃为民父母,奈何以一玩物而费民之膏血?明君不宝金玉而宝五谷,敢请陛下收回成命。”可是,疏至宫内,文书房竟不呈奏,反要本部派文吏将奏疏取回,户部不理,内官竟将户部文吏驱打出去。

“工部堂上官不忍内官横行,集体请辞,也是史无前例吧?”我义形于色,说,“本来《登极诏书》庄严宣告,革除嘉靖朝旧蔽,其中罢织造是重要一端。自倭寇之乱,江南十室九空,加派不已,民力已难堪其负,此诏一出,江南绅民加额相庆。然墨迹未干,皇上就命内织染局派内臣到苏州督办织造袍服。派则派矣,可所有织造解输进京,内织染局又必索要常例,否则百端挑剔,不予验收。再则,皇上传谕造橱柜,采办胶漆,修补七坛乐器,内官动辄自行加征,所糜费以巨万,工部束手无策!堂上官联袂上疏,言‘今嫌隙既成,事体相悖,乞早赐罢斥,以全国体’!”

“内官放肆!”一向和颜悦色的李春芳也忍不住了,“皇上也……”话没有敢说完,但显然是对皇上有不满之意。

这正是徐阶的隐痛,皇上令人失望,内官有恃无恐。我之所以在徐阶烦闷不堪的时节故意说这些,就是要表明,目下内阁退不得,退则国政无以正常推进,而且必大失人心!然而,进呢?进的后果如何?我暗自思忖:进,必是进一步激化徐阶和皇上的矛盾,那徐阶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不言而喻,徐阶已经陷入了进退失据的地步。在我看来,于公于私,最好的选择,就是徐阶告老还乡。

“抱怨皇上,非辅臣之体!”徐阶缓缓道,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忿懑,“说说办法吧。”

“学生以为,魏学曾所报宦珰殴打言官之事,万不可不了了之。不特如此,内阁还当上公本,恳请皇上纳科道之言。不然,部院大臣、南北科道那里,都交代不过去!”我转向徐阶,以忧心忡忡的语调说,“居正耳闻,目下朝廷有些人说,去年,悔不该人云亦云!对参与群起而攻高新郑感到后悔,言外之意分明是对元翁不满!”

“嗯,春芳倒也有些耳闻。”李春芳接言说。

“内官殴打石星之事,绝不可善罢甘休!户部的文吏他们敢驱赶,奏疏他们敢不收,今又得寸进尺,公然殴打言官,倘若不重处,则局面无以收拾矣!”我颇是忧虑地说,“然则,倘若贸然奏明皇上,皇上必令司礼监查明肇事人等,则司礼监必袒护,反而会把事情办坏。”

李春芳听着,频频点头,又急切地问:“奈何?”

我不紧不慢地说:“据闻陈洪、冯保不和,可派内阁中书一二人,与此二人分别密语,让他们各自查明参与殴打石星的太监,凡冯保的人,则陈洪必不隐瞒;而陈洪的人,冯保也不会袒护,一旦两人报来的名册到手,则综而合之,内阁即上公本,将此等宦官阉珰一体赶出宫门!”

“喔,甚妙!”李春芳兴奋地说,他看了徐阶一眼,忙补充说,“此事妥否,当请元翁酌定。”

不等徐阶回应,我又说:“适才元翁训示,言抱怨皇上有失辅臣之体,学生深以为然。所谓对症下葯,先诊断病根所在,方能开出对症之方。窃以为,内官之所以如此猖獗,所恃者唯皇上也;适才居正建言,只是就事论事,治本之策,还在谏诤皇上,恳请皇上纳科道之言。学生以为,石给谏固然用语尖刻,可也是一片忠君爱君之心,内阁当上公本,请求皇上纳石给谏及近来言官的谏诤忠言。不如此,则内阁不能收各部院之心,国政更难推进。”

实际上,对谏宫闱之事,我一向不以为然,三缄其口;但今次我却一反常态,建言内阁上《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

徐阶沉吟不语。良久,才以低沉的声调问:“石麓,你意如何?”

“赞同!赞同!喔,这个,还请元翁裁示。”李春芳支支吾吾地说。

“也只有如此了!”徐阶无可奈何,又语带激愤。

“今次阁议,三桩事,拟旨,晓谕中外官员,严厉管束子弟;上《请纳科道谏宫中事疏》;训令内阁文吏,分别密嘱司礼监陈洪、冯保,查明参与殴打石给谏之内官,都由居正来做吧。”我自告奋勇地说。

“喔,那张阁老辛苦了!”李春芳解脱似的,忙表示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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