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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逐末求利,也很不易嘛!”我打断顾峻的话。

顾峻并没有觉察我语气的不善,痛快地说:“还好!所谓得心应手,一顺百顺!”

“喔?听云端如此说来,当下应是政明官清,士农工商各得其所,民心可鉴啊!”我不解地说,“抑或云端运气奇佳,是天意,非人力?”

顾峻摆摆手,大笑不止,“太岳兄有所不知,”说到这里,顾峻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说,“反正太岳兄不是外人,说了也无妨,自从和徐家二公子合作,诸事顺遂了许多。”

近来忽有些风言风语,说徐阶高讲名教圣训,但他的子侄族人却作威作福,不仅请托干进,还横行乡里,营私牟利。道路传闻,其二公子徐琨性贪鄙,早间在京城,尝使家人置私邸于燕市,赀可三万金。我原以为这都是别有用心者为损害徐阶的威信玩弄的伎俩,可听顾峻这么说,我不禁有些惊诧,但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漫不经心地问:“云端是说,和元翁的公子徐琨合作吧?”

“太岳兄也不是外人,说说也无妨。”顾峻又重复了一遍,洒脱地说,“徐府开了一间大场,专事丝绸织造,我的丝行,专责收丝和贩卖。”

“织场和贩商多矣,云端何以能独占鏊头?”我追问,急于明了其中的玄机。

顾峻一笑,说:“贩运最是难题,不瞒太岳兄,我贩运是不花钱的,搭的是漕船。无非给漕运总督些酬谢罢了。”

我吃了一惊。搭槽船?用漕船贩运,当然再好不过,有官军押运护送,沿途各个关卡也无需缴费,既安全便捷又节省开支,难怪他们能够赚大钱。不用说,能动用漕船贩运的,绝非普通的商贾,徐阶未必知其事,但绝对是他的影响所及,才会有此可能。心中又想,漕船是官船,专门用于运粮食供应京师和军队的,怎么就能够运起货物来了呢?于是便问顾峻说:“云端,朝廷接获的奏报是,每年漕船翻沉数百艘,漕粮漂没数十万石。以此来看,漕船贩运固然可以免去劫匪的威胁,逃过关卡的勒索,但也并非无有风险。倘若遇到一次翻沉,货物之损失岂非甚大?”

“哈哈哈!”顾峻又是一阵大笑,“太岳兄真相信会有那么多翻沉之船?不能说没有翻沉者,但据我所见所闻,真正翻沉者不过所报数目十之二三而已!漕官漕卒,将漕米沿途盗卖,然后故意将船只凿沉者有之;或虽系漂流,但损失不多,却乘机侵匿,自沉其舟,捏称沉没者有之;名曰漕船,实则贩运货物者有之,故到了京师,计算起来,运漕粮之船只,就少了几百艘了!”

“朝廷关于漕运,法纪严密,安敢如此欺瞒呢?”我惊诧不已,忙问。

“太岳兄——”顾峻不以为然地说,“条文是条文!我看朝廷发的公文,多半是形同废纸。当下,上到朝廷、下到府县,贵为部院堂上官,贱为引车卖奖者流,谁还会把朝廷的律令条文当真呢?稍有头脑者都知晓,当下的情势是,说是说,做是做,两码子事哩!”

我的心为之一沉。顾峻所言,我多少是明了一些的,可是状况如此严重,还是让我感到出乎意料。想到我辈在内阁呕心沥血、兢兢业业,多半都是在为国家制纲纪、为官场立规据,有时候为了一个条文字斟句酌,费尽心机,生恐稍有瑕疵;哪里想到,这多半都是些无用功呢?个人之心血白白浪费事小,关键在于,倘若国朝的官场皆如此施政,根本不把朝廷的律令纲纪放在眼里,那么国何以为国呢?可是,这样的话更不能说于顾峻,于是我进一步追问道:“朝廷对漕运素来甚为看重,对翻沉事故并不凭藉禀报就轻易相信,每每派员实地查勘。据我所知,对漕运之查勘,最为严厉,又如何蒙混过去呢?”

“查勘?”顾峻又是一阵嘲讽的大笑,“太岳兄,你高高在上,细事琐节当然不可能事事洞察。但是有一点应该明了的:欺瞒者是人,查勘者亦是人!而人孰无私欲?只要有好处,他就可以说情况属实、准予报销。这还不简单吗?”

如此说来,朝廷不是无计可施了吗?我心中暗自思忖着。律令纲纪形同具文,靠不得的;那就只能靠人,可人也靠不得的,这不是走进了死胡同吗?

“唉——”顾峻突然叹了口气,说,“小弟虽逐末求利,也算小有所成;可是终非先君之所愿!先君在日,谆谆告诫,‘非儒术无以亢吾宗’!小弟以商贾之身,万不敢见先君于九泉。”

我沉吟良久,说:“云端的想法,我明白了。也无需钻谋干进,等待考满,朝廷有恩荫之赏,届时将所荫职衔,给了云端。如此,也可略表报答令尊大人知遇之恩之寸心。”

“这……”顾峻露出惊喜的神情,“公子们……”

“犬子们靠读书就是了。”我笑笑说。

“那、那……”顾峻喜出望外,“以后公子门读书赴考,我顾峻义不容辞!”

“不必客气。”我不冷不热地说。

“太岳兄,前后两进的四合院,未免太狭小了,堂堂的当朝宰辅,为国操劳,所费心力远过于我辈商贾,倘若商贾在商界犹如我兄在朝廷之地位,宅子该是何等气派堂皇?”顾峻以豪爽的口气说,“该换换了,此事,就由我和游管家商榷来办!”

送走顾峻,我无心再见客,吩咐游七把候见的人等一一打发走,自己则坐在书房陷入了沉思。顾峻兴趣盎然、津津乐道的那些话及其中所透露出的讯息,无不让我烦恼。

突然想到之前高拱的信,还未来得及细看。眼下,心情烦闷,我打开高拱的信,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高拱在信中忧心忡忡地说,他在乡里,深感风尚人心已大变,慨然于风俗之移人。无论民间抑或官场,去俭崇奢,唯钱是逐!他写道:“甚哉,风俗之移人!闻之长者,国朝洪武、永乐不必说,既是弘治、正德间居官者,大率以廉俭自守,虽至极品,家无余资。嘉靖初,始有一二稍营囊橐为子孙计者,人犹其非笑之。至迩年来则大异矣!初试为县令,即已买田宅,盛舆贩金玉玩好,种种毕具,甚且以此被谴责,犹恬而不知怪也!长此以往,则社稷可忧!而最可忧者,是面对此状,士民安然,居庙堂者亦不思振作,以维持为施政之要!非壮士断腕,大破常格,锐意求治,无以扶大厦之将倾!”

读着高拱的来函,心中越发怅然!是啊,面对此等风气,平常人作谈资可也,发阵感慨可也;然则,我辈位在中枢、名列宰辅,岂能安然处之?可是,时下的朝廷,无论是皇上还是当国的徐阶,能够振作吗?

徐阶那忠厚长者、为国操劳的勤勉正直亲切的形象,在眼前晃来晃去。于私,徐阶是我的恩师,官场的靠山,情过父子;于公,他是文官的领袖,当朝的执政,忠谨坦**。可是,这样的人一旦到了无人企及的高位,他曾经竭力反对的事情,竟然会在不知不觉间重演。当年,严世蕃伏法,举国欢庆,徐阶在一次讲学时还特意谆谆告诫在场的数百名中外官员,物必自腐,尔后虫生。不要以为严氏恶党已倒,就政清吏明了,务必时刻以严氏覆辙为戒,还楬橥“无竞之地,可以远忌;无恩之身,可以远谤”作为家训。言犹在耳,子弟亲故,却利用其权势,横行不法!这是为什么?

突然觉得对不起高拱来。倘若高拱当国,面对此等局面,该是何等作为呢?可以想象得到,他会大刀阔斧整顿、革新!可是,他这样一个举朝公认的干才廉臣,偏偏朝廷就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官场腐败如此,纲纪松弛如此,再也不能一意维持了,否则,社稷之舟也会像漕船一样被那些无耻贪婪之徒凿沉的!这样喃喃着,汗水慢慢湿透了衣衫。

夜深了,京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却没有一丝睡意,“一定要振作,务必要整顿吏治、整顿漕运、整顿武备!”这个想法一闪出,我当即提起笔来,在端砚里用力地沾了沾,写下《陈六事疏》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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