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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七几次说起,要买一座三进套的四合院,我都未置可否。不过,也拖不得了。家中人口日益增多,到家中拜访的人又络绎不绝,两进套的四合院已显得很是局促。不少来拜访的人,手本、名刺递进来了,也只能婉拒道乏。

这天,前后院的花厅里,都有等候接见的客人,我没有理会,而是在书房忙着给江西分宜县知县写信。

“老爷,有远道客人来访!”游七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我正想发火,游七把名剌递了过来。我一看,竟是顾峻。

当年,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乡试落第,湖广顾巡抚却执手相托,要我将来关照他的公子顾峻。后来何心隐下狱论死,顾峻衔其姐顾峭之命来京转圜,恍然二十余载。尽管期间也常有书信来往,略知境况,却也未再谋面。所以,看到顾峻的名剌,真是又惊又喜。本想吩咐游七迎候顾峻来见,突然想到,当下我不同往昔,当显出宰辅之尊,于是便对游七说:“请他到前院花厅稍候,待我处理完公务,你领他到书房来见。”

游七欢快地走了。看游七的样子,说不定,顾峻塞给他一锭银子也未可知。往者,严嵩的管家严年即如此;近来,对徐阶的管家也有此类非议。游七大抵也不会例外吧?我叹了口气,继续写尚未写完的信函。

快散班的时节,内阁接到严嵩去世的奏报。徐阶嘱我给江西分宜知县写信,请他出面经理严嵩的后事。

我没有料到,严嵩的结局会如此惨然!说起来,严嵩是先帝仅以教子不严为由令其致仕还乡的。那就是说,他不是朝廷的罪臣,仍然是致仕首辅。可是,他不仅没有享受到致仕首辅的礼遇,而且比起一般的罪臣,还要悲惨!惟一的儿子严世蕃被斩首;孙辈被发配;一应家产田亩,全部被籍没充公。年过八十五岁的严嵩,孤身一人,既无栖身之地,又无糊口之粮,不得不以为大户人家守坟护墓为业,在荒郊野外的茅庵中苦度残年。更可怜的是,一个年近九旬的老人,孤苦伶仃、悄无声息地死去,连收尸敛葬的人也没有。

想当年,严嵩当国执政,大臣小吏,无不争相讨好逢迎。不要说严嵩,即使是他的管家严年,公卿大僚竟也呼为“鹤坡先生”!没有银子,连见严年也几无可能!可是,一旦失势,瞬时就树倒猢狲散,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抄家,是因为严世蕃之罪,作为致仕首辅,严嵩的家产田地,本应保留;至少,该有他栖身度日的保障。而事实上,当是时,抄家之前已预设数目,主持抄家的使臣和江西地方官府,唯恐达不到预估之数,遭不测之殃,便株连影捕,旁挖远取,不仅把严氏父子及其亲属所有家产田亩充公,甚至还殃及无辜之民,以凑其数。虽然严嵩得势时,也曾捐巨资为分宜造桥铺路、助学帮困,深得乡民爱戴;可是抄家之举,不啻是对乡梓的一次浩劫,令乡民为之心寒齿冷。

我暗自感叹着:“官场之上,真是情比纸薄,心比海深啊!”

“闻故相严公长逝……”我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落笔。时下,严嵩形象,俨然已是奸佞、墨臣,不仅杨继盛、沈炼之死,皆罪严嵩,即使是王世贞的父亲王忬之死,按照王世贞的话说,也是严嵩“阴夺先帝之心”而致之。所以,说严嵩好话、为严嵩办事,稍有不慎,是会犯众怒的。江西各级衙门,或许正是出于这等顾虑,才不敢经理严嵩的丧葬之事的。我说严嵩是“故相”,有根有据,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既然是“故相”的丧葬,按制应由朝廷颁恤典、拨费用,但严嵩是例外,这些就免除了,地方衙门经理就是了。

“这个思路妥贴!”我自言自语。既然思路已定,下笔就容易了,转眼间,信就写就了。

“有了这封信,严嵩也可入土为安了。”我拍着函套,感慨万端。当年为了顾峻托请之事,我第一次登门拜见严嵩,第一次领会到权力的威力。斗转星移,想不到多年以后,竟会有如此的情形出现。

这次,顾峻会千里迢迢来拜见我,又有何事?

当游七把顾峻领进书房的瞬间,我愣了一下。往者,顾峻身材修长消瘦,不失俊朗之气,眼下却肥胖臃肿,大腹便便的样子;前次来京相见时,自卑委琐、木讷少语,眼下却是一副财大气粗、志得愿满的样子,与多年前见到的顾峻,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了。

“太岳兄!”顾峻边施礼边说,“太岳兄已然入阁拜相,不过,我还是叫太岳兄吧!”

“就是一副商贾的油滑腔调!”我心想。也是,这么多年,他在商海沉浮,难免学得一些商人的油滑。这让我想到了顾峭当年说过的“官场虚伪”,那么商场就是油滑了。想到这,我禁不住笑了笑,“喔,云端,有失远迎!”

“太岳兄,”顾峻边抱拳施礼,边盯着我问,“这样称呼,太岳兄不会介意吧?”

“还是字、号相称的好。令姊,还好吧?”我随口问。其实我知道顾峭跟随何心隐四处讲学,据报眼下正在开封。但好像多年前和顾峻的交往实际上是为了顾峭一样,只要一见到顾峻,我就立即想到了顾峭。

“咳!她呀!不提也罢!”顾峻以无所谓的语调说,“早就断绝来往咯,还不都是那个狂禅何心隐的主张?说什么我和官场这个、这个官商勾结!何其迂腐!当下已是甚样时尚,他还有此怪论!”

“来,这是张银票,太岳兄聊补家用吧!”尚未坐定,顾峻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几案上,向我这边推了推,“访得太岳兄有六个公子了呢!人丁兴旺啊!可好是好,也难免宦囊清苦,我和官场打交道多了,靠那些个俸禄,何以养家湖口嘛!”

顾峻的话固然是事实,但是我不能接受他说话的语气,便收敛了笑容,把银票放在几案上,推到顾峻面前:“云端果真是发了大财咯,出手如此大方?想来朝廷的宰辅,还不至必得商贾接济方可糊口的地步吧?”

“唉呀呀,太岳兄,你说到哪里去了!‘接济’一语,真让小弟无地自容了!说句高攀的话,我和太岳兄是故交,如今千里迢迢来拜望老友,不曾携带礼物,这点零花钱给侄儿侄女买身衣裳,不会坏了朝廷的规矩,想来也无污于太岳兄堂堂当朝宰辅相公的行止吧!收下!绝对收下!”说着,顾峻拿起几案上摆着的一只花瓶,把银票压在了瓶底。

我装作没有看到,顾自埋头喝茶。

“不瞒太岳兄,奉送银票对我辈商贾来说,是家常便饭。一年三节,婚丧嫁娶,离不开银票。”顾峻洒脱地说。

“我敢说,凡是云端送银票的人,都是不缺银子的人,对不对?”我虽是笑着,但言语间流露出尖酸刻薄。

顾峻怔了一下,旋即仰面大笑,说:“太岳兄不闻,时下的士大夫讲‘五快活’,所谓‘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新,口极世间之谈’为第一种快活;‘堂前列鼎,堂后度曲,烛气熏天,玉翠委地,金钱不足,继以田土’此为第二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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