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皇帝的无奈 1(第2页)
“学生从新郑的口气探得,他认定入阁拜相就是他的本分,而且对此时入阁,不仅说不上积极,甚或可以说消极,至少可以说,抱持无所谓的态度,学生引以为忧。”我故意强调说。
徐阶并没有接过我的话茬,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沉默了一会儿,徐阶问:“以叔大看来,是廷推好,还是取特旨?”
“廷推当然好,不过,从师相的立场上看,取特旨或许更好。”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廷推想必新郑也能够通过,然则,不足以彰显师相对新郑的延揽之功。况且,目下师相所孜孜以求者,是稳静,倘若付诸廷推,朝中那么多官员聚议,七嘴八舌,万一出了甚样岔口,引起风波,又要师相费心调息,实在不值得。”
徐阶沉吟片刻,说:“那就内阁上公本。”
一个月后,高拱的任命发表了。
高拱的任命一发表,前往礼部高拱的朝房和家里祝贺的官员络绎不绝。我特意选择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辰到他家里祝贺,预备与他作一番长谈。
已经是深夜了,我和高拱在他的书房里对酌。酒是我带来的,菜是高夫人亲自下厨张罗的,有炒鸡蛋、溜白菜、炸花生米,因为高夫人知道我爱吃鱼,所以特意做了一道红烧鲤鱼。这些家常小菜,吃起来有滋有味,分外可口,远胜过平日应酬时的山珍海味。
“中玄兄,弟盼今日久矣!”连续碰了三杯酒,抹了抹嘴角,我便动情地说。
“叔大可曾记得,庚戌之变,国子监的临时营帐内,我们兄弟相期于相业,恍然一十六载,”高拱指着自己的鬓发,慨然说,“发如霜降,垂垂老矣!”
“中玄兄作为裕王最敬重的老师,内阁大学士当然是我兄的本分,”我挑明了高拱之所以能够入阁的原委,又补充说,“但是,倘若当年不是元翁举荐,中玄兄未必会有裕王之师的身分;能在嘉靖朝入阁拜相,我兄自己未必有此奢望吧?”我特意把话题扯到徐阶的身上,探探高拱的底细。
高拱一笑,说:“想来,华亭承严氏之乱,一反严氏之为,举措皆以宽大为念,对高某也可说有知遇之恩;凡事出于公心,老成谋国,行事持正,立朝有相度,以宽缓化解今上的苛暴,对社稷可说有扶倾之功。”
“是啊,”我由衷地说,“正如中玄兄所言,以宽缓化解苛暴,举朝无出元翁之右者。换言之,辅佐当今皇帝,就需要元翁这样的风格。严嵩当国十余载,一朝罢黜,朝臣门户分立、言官各怀己见,元翁折冲其间,保持了政局的稳定,没有出现混乱,确属不易;目下圣上春秋已高,举措往往出人意料,元翁任此巨艰,精心委曲调剂,保存善类,竭力匡救,这也是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以刑立威的当今圣上居然免去了对海瑞的惩罚;拒绝撰写青词的高某人居然入阁拜相,这在严嵩时代,是不可能发生的!”高拱又感叹了一句。
我和高拱你一言我一语,对徐阶歌功颂德起来。说话间,已经喝干了一壶徐阶送我的吴县“洞庭春色”,高拱又拿出一瓶从老家带的“土窟春”。斟上了酒,闲扯了几句酒的话题,一时陷入了沉默。
“中玄兄,”我又试探说,“我兄多次说过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话,如今足登政府,不知中玄兄有何施政方略?”
高拱这么多年来,隐晦忍耐,未敢过露锋芒,终于等来了入阁的一天,以他的远大的抱负,绝世的才干,会甘居人下吗?他会认同徐阶的施政方针吗?徐阶又如何驾驭他?我知道,这是徐阶的一个隐忧。
“所谓施政方略,那是首辅的权责。”高拱郑重地说,“不过,以愚兄之见,放眼宇内,稍有良知者,无不对海汝贤奏疏翕然阖首。当今之世,正嘉两朝达一个甲子的持续失政,已使国力衰微,吏治废驰,边防溃散,民生凋敝,官场萎靡颓废,到处弥漫着末世情绪,为官者惟以贪贿为能事,真是民怨沸腾、士子扼腕。我大明社稷,实处于存亡继绝之秋,非有大气魄、大举措不足以挽此危局。我辈身在庙堂,若不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则将成历史罪人矣!”说到这里,我看到高拱的眼中流露出焦虑、激动的光芒,眼角已经湿润了。他猛地喝了一口酒,沉吟片刻,长叹一声:“然则,以目下之朝廷,若要大振朝纲,开创新局,不亦难乎?”
我相信,高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由衷之言。多年前,国难当头的一个雨夜,在国子监临时搭起的直房里,高拱曾经和我以国器自命、期于相业,发誓有朝一日得登揆席,当不惜一切,振弊易变,与时驰张,成就中兴大业!所以,我站起身、举过酒杯,慨然道:“仰望夜空,漆黑如墨,然居正看到一颗耀眼的明星已然升起,我大明中兴有望矣!”说罢,双手捧着酒杯,一饮而尽。
高拱却戚然一笑:“今日之政府,或许是稳定的,然华亭以宽缓主政,有‘名相’之誉,兴化又以师长事华亭,有‘青词宰相’之称,断不会有大破常格之举。不过,所谓时势造英雄。当今圣上御宇近四十六载矣,恩威莫测,权柄独运,弊由此出、变由是难,故以愚兄之判断,当今圣上在位一日,则维持为第一要务,振弊易变,即非其时也。叔大自然是了解的,愚兄是断不甘作一个操劳案牍、默守官常的庸官俗吏的,但在此大格局下,虽登政府,很可能面临不做事不甘、欲做事不能的尴尬,也是受罪哩!”
在这样的时候——经过漫长的奋斗和等待终于实现了入阁的理想,高拱没有丝毫的得意忘形,甚至没有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说明高拱绝非是一个以追求官位为唯一目的的人。有的人人生的目标就是当官,所以每一次职务的晋升就是一个成功的标志;有的人当官是为了做老爷,每一次晋升,首先想到的就是因此会给自己带来的种种好处,但高拱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与职位相比,他更多关心的是做事。
“中玄兄,”我郑重地起身,举起酒杯,鼓动高拱说,“弟喝下这杯酒,所盼者,是我兄只争朝夕,展布经济,力推新政!庶几不负平生所学!”
高拱是容易激动的人,受到我的情绪感染,他也起身高举酒杯,慨然道:“高某无他,唯知报效国家,哪怕荆棘满布,定当在所不辞!”
我兴奋不已。高拱果能只争朝夕、力推新政,于公于私,都是我所深深期盼的。或许,对此,高拱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