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皇帝的无奈 1(第1页)
第十三章 皇帝的无奈1
高拱的家用一贫如洗来描述,可能有些夸张;可是作为堂堂的部院堂官来说,确实是过于寒酸了。
时下的京城,早有“三步曲”之说。士子一旦登科,第一步就是先起一个别号,诸如某斋某庵云云;第二步就是娶小妾,所谓“改个号,娶个小”已成为官场的流行语;第三步就是求田问舍,营造宅第。近年来,京城内外,营造宅第、经构园亭之风日炽。去年查抄籍没的严嵩宅第就达八千四百零四间!可是,出身官宦世家的高拱,对官场的时尚,却总是置身度外。营造宅第的事,似乎从来也不在高拱的议事日程内。多少年了,高拱从来没有搬过家,也没有添置过什么家具。还是破旧的一进院,三间正房、东西两边各三间厢房。不要说花园,连日常踱步之处也很狭窄。京城公卿堂官、部院主事、科道言官,像高拱这样寒酸的,恐怕没有第二人了。对于高拱的清贫寒酸,官场中人也常常议论一二,有说他清廉自重的,有说他克己待时的,也有的说高拱没有儿子,也就无心经营家产了。总之,高拱家如寒士已经在官场中无人不知,甚至成了一个饭后的谈资。
高拱担任着礼部尚书,成为方面主官。他一改嘉靖朝的礼部尚书以精制青词为首务的惯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革除科举制度的弊病上去了。这就牵涉到全国数以百计的学校和数以万计的生员,头绪繁多、矛盾重重。所以高拱夜以继日、十分繁忙。这天,本来已经约好在他家里见面的,我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高拱才匆匆赶回。
“积弊甚多,积弊甚多!”一见到我,高拱连歉意也没有表达,就喟叹说,“非只争朝夕不可!”
待高拱坐定,我神秘地一笑,说:“中玄兄,弟此来,有好消息相告。”
“喔?”高拱半信半疑,“哪里会有好消息?满眼都是积弊,可是满朝都是维持,会有甚样好消息?”
“所以,才要中玄兄这样的干才出而除弊兴利啊!”我得意地说,“元翁肩荷社稷,不堪重负,有延揽我兄入阁、共赴时艰之意。”我把在徐阶面前极力荐扬高拱的话,说了一遍。
“多谢叔大美意。”高拱微微一笑,“目下礼部的事情,刚刚着手,倘若再有些时日,或许会理出头绪,所以对于入阁,愚兄实在不如从前那样期待了!”
我没有想到高拱对入阁的讯息并不格外兴奋,甚至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于是规劝说:“然则,目下内阁诸公,实在说,青词高手,谋国无方,国事日非,难道我兄忍心坐视?”
“倘若能够展布,统筹全局,在阁自比在部,更能为国贡献心力。”高拱顿了顿,叹了口气,“然则……”高拱欲言又止,“况且,当今圣上论相唯青词,恐愚兄不够资格吧?”
我终于明白高拱的想法。入阁对于他来说,是早晚的事,现在入阁,即使徐阶提名,恐怕圣上未必会允准,反倒尴尬;即使圣上勉强允准、能够入阁,能不能施展,也还是疑问。所以高拱听到徐阶要延揽他入阁的讯息,才会那样平静。
“非我兄入阁,难以打破一意维持的局面!”我鼓动说,“既然我兄以只争朝夕相标榜,那就不能回避矛盾,错失良机!中玄兄,你已经等待得太久了!”
高拱沉吟片刻,说:“叔大,我辈虽久居朝廷,然则晋身词林、贵为师儒,却并没有行政的责任。一旦进入部院,负有责任,方知目下难题堆积如山,而官场萎靡、麻木,只知奢华享乐,不知勇于任事。愚兄长礼部,要做的事情,实在多如牛毛,只恨分身无术!要高某写青词,断断不可!没有此打算,也没有此精力!而不写青词,圣上安能允准?还是不存此念的好!”
“中玄兄,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把反复斟酌的主张说了出来,“我兄上一道密札,就说倘若圣上有旨,你愿意写青词。这样,元翁也好替我兄说话。”
“圣上倘若顺水推舟,要高某写青词,不是没有退路了吗?”高拱的态度有所松动,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以弟的研判,目下袁阁老、李阁老都专制青词,元翁也是青词高手,圣上未必需要我兄提供青词的。”我解释说。
高拱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我的建言。
这个关节打通了。
我急忙向徐阶禀报。
“叔大此计,解脱老夫矣!好!甚好!”听到高拱答应上密札表达写青词的愿望,徐阶很满意,对我能做出这样的画策并最终达成,很是欣慰。
我隐隐感到,似乎徐阶要不要荐高拱入阁的顾虑,关键就在这里,而之所以有顾虑,并非是担心圣上是不是会允准,他有更深的心机,更长远的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