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海瑞骂驾 1(第2页)
徐阶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心思,他嘱咐书吏到正厅守候,对所有来访者一概挡驾,然后即以低缓的声调说:“此番重修《承天大志》,要在为‘议大礼’风波作最后的定论。以老夫的揣测,圣上内心似乎也明白,‘议大礼’这场风波,虽以铁腕压服,但士子儒林,并非心悦诚服,所以生恐有朝一日会翻案。圣上感到自己已经老了,该对以前的事情有个交代了,所以,他要透过重修《承天大志》,旨在为兴王这一支系确立合法的皇统地位提供论据,同时对‘议大礼’风波作出合法、合理、有说服力的证明。这一直是圣上的心头大事,非办不可了。”顿了顿,徐阶又无可奈何地补充说,“此事关乎能否稳定与圣上的君臣关系,万万不可小视。”
既然徐阶说到这个份上,实际上就是关乎新的执政势力能否站稳脚根的事体,尽管我内心十二分的不乐意,还是不得不点头接受。
徐阶似乎看出了我的勉强,笑笑说:“况且,这也关乎叔大……”他没有再说下去,“你到懋中的直庐去接洽吧。”
眼下,内阁只有徐阶、袁炜和李春芳三位阁老。李春芳自高中状元授编撰到升任内阁大臣,都一直在西苑专门负责精制青词,重修《承天大志》的总裁,就由袁炜担任。
袁炜的直庐就在徐阶直庐的南边,这里原来曾是徐阶的直庐,我再熟悉不过了。一切都还是过去的样子,只是多摆了几个书柜,书柜里摆放的并不是书,而是制青词的青藤纸。或许殚精竭虑撰写青词耗去了袁炜太多的精力,他显得特别苍老,步履蹒跚,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一看就知道,这是长期遭受失眠的折磨留下的痕迹。
“元翁给你训示了?”袁炜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问,说话间还不时喘着粗气。他显然知道我的来意,并且显得不情愿的样子,似乎这件事交给我,是抬举了我。
“还请袁阁老示下。”我不卑不亢地说。
“手头的其他事务,一概解除,”袁炜并不看我,一边翻看着文牍,一边指示,“重修《兴都大志》,乃朝廷第一要务,务必全力以赴,这是本席拟的重修要旨,圣上业已御览,就照此办理吧。”
我虽然口中诺诺,但对承担此事的反感,又添一层。在袁炜眼中,这竟成了国家第一要务!江南剿倭,北边御虏算不了什么,淮河、洞庭湖泛滥成灾算不了什么,编造荒唐的历史,为迫害正直之士的冤案涂脂抹粉,竟成了第一要务!
奇怪的是,当不得不静下心来撰写《承天大志》的时候,内心的反感也好,怨怒也罢,都不是障碍,像有一个戒律在导引着自己的思路,自然而然的,总是顺着既定的主题去思考,去遣词酌句。只三个月时间,就顺利写完了。
我自己知道,这些文字,充斥着粉饰堆砌之语、违背事实悖乎情理的阿谀奉承之词,甚至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谎言谬论!当年挑起“议大礼”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他以旁支藩王继大统,透过这一“议”,在皇统中竟然把孝宗、武宗一笔抹煞了。仿佛在国朝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这两个皇帝,而果真有一个兴献皇帝!当今圣上就是从他的父亲兴献皇帝那里继承的大统。可哪怕明知是颠倒黑白,我还是把重复了一千遍的谬误说成了真理:
惟我皇上,践祚之初,首命廷臣议举尊崇之礼,而当时议者率章缝之小见,执叔季之陋议,纷纭靡定,时廑睿思,亲赐折衷然后观其会通,协于礼仪。鸿号之称定,则一本之义昭;宗祀之礼成,则严父之教显;省巡之政举,则时迈之颂兴。爱敬通于神明,德教形于四海。
这段文字,已经完全站在圣上的立场上,将累累血污有意淹没在另作特别解释的宗法礼仪之中,为当年的暴行作了全面的辩护。
那个至死连皇帝梦也没有做过的当今皇帝的父亲,在我的内心也从不承认他是皇帝,可我写的白纸黑字中,他不仅是皇帝,而且是可比周文王的皇帝;他的妃子、当今皇帝的生母,在我笔下,也拟于文王的皇后,“我献皇帝天纵圣哲,日跻诚敬,渊仁厚德,可比周文;而章圣皇太后明章妇顺,又于太姒徽音有似焉!”至于当今皇帝,在我看来,多疑、执拗、荒唐无以复加,可是,在我的笔下,他却成了“不世出之英主”!若直接说他超过自己的祖宗太祖太宗,似有不妥,毕竟,在原来的志书中,是把他列在太祖、太宗之后,是国朝的又一位英主,但既然对此还不能满足,就不能不再拔高一步,说他“开太平盛世,虽唐宗宋祖所不及”!
文稿交到了袁炜手里,稍一浏览,他脸上就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义形于色地说:“理当把献皇帝‘可比文王’改为‘迈于文王’;章圣皇太后‘又于太姒徽音有似焉’,改为‘又于太姒徽音有加美焉’;至于当今圣上,岂是‘不世出英主’所能尽颂?改为‘今之尧舜’难道不可吗?”
我不能和袁炜辩论,所以,我很干脆地回答:“再适当不过!袁阁老站得高,看得远,又是钦封的‘国朝一支笔’,今日得袁阁老指点,学生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茅塞顿开”一语,不全是应酬话。我已经明白了徐阶要我承担此任的意图,那就是:倘若圣上对我不熟识,那么,徐阶再要拔擢我到更高的位置,就遇到困难了;而承担重修《承天大志》就是以文字结于上的良机。原以为善颂善祷的功夫全拿出来了,定然会受到圣上垂青;不意还是没有令袁炜满意,万一袁炜在圣上面前摆功,那我的全部努力说不定就会付之东流,所以务必抓紧补救!一离开袁炜的直庐,我就径直回到家里,一头钻进书房,埋头写就了一篇《重修承天大志纪赞》。
圣上花了一个多月的时光,排除了一切的干扰——文武官员、有司衙门的章奏,一律不予御览,夜以继日,逐字逐句审阅了《承天大志》的全部文稿,欣然钦定。对我上奏的《重修承天大志纪赞》也大大夸奖了一番,对徐阶说:“这个叫张居正的,才思甚佳。”
“臣也这样看,”徐阶不失时机地说,“重修《永乐大典》告竣后,礼部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高拱已蒙圣恩出任吏部左侍郎,这翰林院的空缺,臣以为,可由张居正接任。”
“那就叫吏部呈报吧。”圣上欣然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