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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计诱严世蕃 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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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幼滋“嘿嘿”一笑:“在别处,让我说我还不说呢!”

我点点头,问:“还有呢?义河不是说坊间有三说吗?”

李幼滋又掰起了指头:“第二说,就是按照祖制法度,独眼龙归乡守制。想想看,独眼龙要回乡守制三年啊!果如此,则那位老人家顿失臂膀,孤立无援,好戏岂不上演!”

我仰坐在太师椅上,眼珠飞快地转动着,闷声说:“义河,且不说好戏……”

李幼滋以为我在责备他,忙插话说:“好好,这就说第三说……这第三说嘛,就是说那位老人家会设法留独眼龙在身边。”

“义河,我是想说,父母丧,做儿子的,必得丁忧守制,这是祖制,是纲纪,也是人之常情。祖训煌煌,法纪昭昭,人情汹汹,绳之法度,揆诸人情,严世蕃都不能不丁忧。况且,我朝素称以孝治天下,当今圣上更是看重孝道,当年‘议大礼’,即是为皇考争名义,竟不惜与满朝公卿争执。以此观之,严世蕃丁忧守制,势所必然,何来第三说?难道如此重大是非,尚有商榷余地吗?”我义形于色地说。

“我敢断言,那位老人家也好,独眼龙也罢,都不想独眼龙回乡丁忧守制三年,”李幼滋分辨说,“以彼父子的奸猾老练,凡是他们不想做的事,或可有招术躲过。不说了,不说了,我这就出去,到衙门里转转,看看有何新闻。”说着,李幼滋起身告辞了。

原本打算去翰林院点卯的,当即就决定不再去了。翰林院本就是清闲衙门,平时就很闲散,目前首辅居丧,大小官员免不得吊唁应酬,去不去衙门点卯,大抵没有谁会在意的吧。我也不愿意混入急急忙忙争先恐后到严府吊唁者的行列,我需要静静地思谋当下的因应之策。

不能误判局势。去年,“三门生”之所以突然发动对严嵩的进攻,就是误判了局势。或许,他们以为杨继盛、沈炼之死,加上王世贞之父的下狱且求救无果,朝野对严嵩无不切齿,此时正是推倒严嵩的最佳时机。可是,看到三份弹章,圣上却眉头紧锁,随口说了一句:“严嵩已然老迈,徐阶就等不得了吗?”也不将弹章发交内阁,便怒气冲冲地在弹章上批示,谪贬了三人。这件事说明,圣上对严嵩是信任不移的。换言之,严嵩的地位是异常稳固的,难以动摇的。而一向沉稳老练的徐阶,经此打击,对严嵩更加恭谨顺从,还特意将自己尚未及笄的孙女许配给严世蕃的幼子,以化解猜忌。

沈炼、杨继盛之辈拍案而起,王世贞之辈一味抗拒,他们的结局,令人不寒而栗。徐阶稍一试探,就碰了一鼻子灰,不得不花更大的代价以自保。由此看来,所谓人心向背,与无所不能的权力相比,是根本就不足挂齿的!而权力的获取,仅仅取决于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人的好恶。所以,取悦于权势者,才是获取权力的不二法门!

我向往权力,就不能不取悦严嵩。

巍峨壮丽的严府,已被白幕笼罩。欧阳氏的灵堂,就设在严府正厅。前去吊唁者络绎不绝,在严府大门外排成了长队。

我特意选择在午时来到严府。最早得到讯息前来吊唁的人群正陆续散去,刚刚闻知者尚未整备停当,又适逢午间,所以我只是稍候了片刻,就有执事人等,把一匹白布披在我的身上,引领我来到灵前。跪拜作揖,行礼如仪。随后,便恭恭敬敬、戚戚哀哀,展读祭文。

这篇祭文,是我花了两个时辰、连午饭也未来得及用而精心拟制的。开头一大段,是悼亡的话,大同小异,一带而过,随之,我提高了声调,读道:

惟我元翁,小心翼翼,谟议帷幄,基命宥密,忠贞作干,始终如一,夙夜在公,不遑退食。笃生哲嗣,异才天挺,济美象贤,笃其忠荩,出勤公家,入奉晨省,义方之训,日夕为谨。

这些以悼亡为名借机吹捧严氏父子的词句,我读得抑扬顿挫,充满深情,直至声泪俱下。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不再为讨好逢迎感到道义上的自责。自认为,经历了十多年的历练,我已经成熟了。其标志就是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违心话、做违心事而不再有良心上的自责。总之,在官场历练了十年八载,倘若还是不能口是心非、指鹿为马而毫不脸红,那么前程、事功云云,就无从谈起了;即使偶有例外,也绝对不会持久,终久是要被淘汰出局的。

“亲娘啊——”身披麻布孝衣,头戴白色孝帽的严世蕃跪在地上,长号起来,“亲娘啊,撇下孩儿该咋办哪——”

道路传闻,严世蕃对乃父常常颐指气使,而对其母则敬畏有加。多亏欧阳氏严加管束,严世蕃才不敢过于胡作非为。欧阳氏以高龄下世,严世蕃何以如此哀戚,说出“该咋办”的话?我暗忖,与其说严世蕃是为失去母亲而悲痛,不如说是为不得不丁忧守制三年而苦楚。猜透了严世蕃的心事,我忙趋前搀扶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战栗的严世蕃:“东楼兄节哀!太夫人宅心仁厚,乐善好施,得享天年,身后备极哀荣,我辈做儿女者,稍可慰藉了,不可过于哀伤。”

见严世蕃涕泪横流,捶胸顿足,我附耳低声道:“东楼兄,不可哀伤过度,元翁年事已高,对我兄须臾难离,我兄凡事要多为元翁着想才是啊。”

严世蕃似乎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擦了擦眼泪,怔怔地看着我,唤了声:“叔大——”

“需早做区画才是。”我补充说。

陆续又有吊唁者前来祭奠,严世蕃不再理会,一把拉住我:“走,叔大,随我到内里去。”

严世蕃一直拉着我的衣袖,穿过回廊,进了后院的一个花厅,尚未坐定,便急切地说:“家大人彻夜未眠,刚刚躺下小憩,有何见教,就请叔大对我讲来,我定当转报家大人。”

“闻知太夫人升遐,弟初则哀痛,继则担忧,”我很是诚恳地说,“想我元翁,年近八旬,东楼兄乃元翁独子,太夫人仙逝,实实需要东楼兄服侍在侧,赴柩归里之事,不能不便宜行事。”

“这……”严世蕃踌躇着。

“当恳请圣上恩准,以东楼兄之公子代劳之。”我以颇是善解人意的语调说,“此事,宜由元翁亲自当面向圣上提出,万不可托付他人代为请求,否则会有逼迫圣上之嫌,会适得其反。”这是我在听到欧阳氏的死讯后,反复斟酌得出的计谋。倘若我能够站在严嵩的角度替他解决李幼滋所谓的“麻烦”的话,那么我在严嵩心目中的定位,或许就会有所改变,建言严嵩以老迈为由向圣上恳请留严世蕃在京服丧,应该是严氏父子之所求。况且,我也想看看,丁忧守制,事体重大,关涉治国大要,严氏父子取何姿态,又何以区处。

严世蕃点点头,沉吟思量着。

看得出来,严世蕃的内心,是不愿丁忧守制的;但是,对于如何迈过这道坎儿,似乎又没有把握,因此而踌躇难决。

“弟诚恐东楼兄沉浸于伤悲,一时无暇画策,方有此议,供我兄酌之。”我谦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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