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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惊诧得瞪大了眼睛,“楚侗,是你亲眼所见?”

我的确是不相信。王世贞何许人也?那可是文坛领袖、天下名流啊,真可谓声华意气,笼盖海内!这些年来,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其门下,若得王世贞片言褒赏,即声价骤起。王世贞的弟弟王世懋,晚我和王世贞一科进士及第,加上任都察院右都御史的乃父王忬,父子三人,同朝为官,一时传为佳话。对于王世贞,严嵩曾经费尽心机笼络他,他始终都不肯买账,不仅不承认严嵩“兼采风雅权”,而且还议论时政、藏否当道,严嵩不得不施展调虎离山之术,打发他到青州去当兵备副使。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光天化日之下跪在街头向当国者求情呢?

“是啊,我开始也不信。”耿定向说,“本来要去接太岳的,我算好了时辰,雇车出门,远远就看到黑压压一大片人,堵住了街道,人群里议论纷纷。说是王元美兄弟二人跪在严府门口,口口声声请求元翁替乃父转圜。”

“到底是听人议论还是你亲眼所见?”我追问说。

“亲眼所见!”耿定向语气坚定地说,“要不,何以未能迎接太岳你啊!就是因为要看个究竟。人又那么多,穿行其中,实在辛苦。”

“喔?那我明白了。”李幼滋若有所思地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

“我来说吧,”李幼滋抢先道,“这王思质老先生,进士出身,除了巡按湖广、顺天以外,差不多都是充当军帅了。”

“义河,扯远了吧?”我打断了李幼滋。思质是王世贞的父亲王忬的号,李幼滋显然是想从王忬的经历说起,而这些是我早就知道的。王忬虽为文臣,却多兼军帅,先后统兵迎鞑虏、抗倭寇,屡经战事。“庚戌之变”时,以顺天巡按,统兵总督通州防务,受到圣上嘉许;巡抚山东时,因江南倭患日炽,出任提督军务,巡抚浙江及福、兴、漳、泉四府,任用俞大猷等效命疆场。当是时,备倭山东的戚继光得知王忬之子王世贞与我同年,还托我转圜,得以调任浙江都司佥事,旋进参将,辅佐俞大猷抗倭,倍受王忬嘉赏。正是王忬善用人,抗倭有功,遂调任都察院右都御史,不久即以右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巡抚大同,统兵抵御鞑虏,为北边防务之第一重臣。

“莫急!”李幼滋说,“出事就出在这里嘛!往者思质公屡立战功,唯不久前滦河一战失利,竟被逮治!圣上口谕:‘诸将皆斩,主帅焉可从轻发落?’眼下,思质公真是命悬一线,难怪元美兄弟要跪求那位老人家呢!”

“何以如此?”我问。

“救父心切嘛!”李幼滋顺口说。说完,似乎明白了答非所问,于是自嘲地一笑,说:“说来话长,太岳别嫌我罗唣。适才太岳不是问起杨仲芳之事吗,我敢断言,王元美有今日,即和杨仲芳有关。”

“喔?”我一惊,一时还有些不解。王世贞乃父的牢狱之灾,怎么就和杨继盛有关涉了呢?官场上的恩怨,竟如此繁杂,稍有不慎,即勾连其间,惹祸上身了。

“太岳有所不知,”李幼滋调整了坐姿,开始侃侃而谈,“乙卯冬杨仲芳论报,在青州的王元美得知后,火速回京,托所知到那位老人家府中疏通解救不遂,又代杨仲芳之妻拟写了奏疏,向圣上和那位老人家求情,还给狱中的杨仲芳送药送汤,请狱卒多加照应。杨仲芳临刑前,向王元美托孤,就斩后,王元美当众把朝袍脱下,盖在杨仲芳尸身之上。其后,杨仲芳一应丧葬,皆王元美出面经理。此为妇孺皆知之事,那位老人家不可能不知之。他本对王元美不买他的账耿耿于怀,能放过他吗?”

“以我看,”一直默默无语的耿定向缓缓道,“要害者二。一则,杨仲芳死后,王元美拟写祭文,暗指杨仲芳之死,乃严阁老陷害,此祭文传诵一时,坊间因此皆将杨仲芳之死归罪严氏父子;二则,王元美乃文坛领袖,天下名流,他带头经理杨仲芳丧葬,颂扬杨仲芳伟男子大丈夫,使得上至士大夫下至引车卖浆者流,无不趋之若鹜,朝廷罪臣的丧葬,竟隆重异常,轰动京师。此举在严阁老看来,无疑有示威之意。”

“喔,好悬!”我情不自禁感叹了一句,说得李幼滋、耿定向两人有些莫明其妙。其实我是庆幸自己归隐得及时,不然面对当时的局面,作为杨继盛的同年,我实在难以自处。

“嗯,楚侗说得有道理。”李幼滋接着耿定向的话茬说,“那位老人家对王元美切齿,必寻机报复,适逢思质公滦河失利,那位老人家抓住圣上对败战将帅果于杀戮的心理,遂……”

“猜测而已。”我打断了李幼滋的话,“倘若没有那些瓜葛,安知圣上就不惩治王思质?圣上愤于南北两欺,将帅无能,遇敌即溃,对败战将帅,每每大开杀戒,此人所共知者;况圣上口谕‘诸将皆斩,主帅焉可从轻发落’当出自宸断,因何皆归罪严阁老?”

“这……”李幼滋被我问住了,他转向耿定向说,“楚侗,后来呢?王元美不会还一直跪在严府门前吧?”

“哪里会呢!”耿定向扬了一下手,“不到半个时辰吧,就有人从里面出来,把王元美兄弟扶进了严府。”

“那就看其后如何演进咯!”李幼滋幸灾乐祸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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