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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严嵩的报复 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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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大立马成篇,不愧才俊!才俊啊!”严嵩连声夸奖,“来人,把张大人墨宝精裱后,悬挂于三瑞亭,以供赏析。”

严年闻声前来,正要接过诗稿,我忙阻止:“元翁,万万不可!学生涂鸦之作,岂不有污宝亭?元翁当今词坛泰斗,雅苑之中,古之大家占其一角尚属般配,今人谁敢僭越?遑论无名小卒如居正者流?”我说了一大堆理由,只是想阻止严嵩把我的诗稿挂出来。真是挂在亭中,那么我张居正私下讨好严嵩之事就会尽人皆知。

“喔,也罢,”严嵩颇是遗憾地说,“叔大过谦了,不过此稿要妥善保存,将来出一部咏苑的集子,务必要收进去。”

严嵩亲自把盏,为我续上一杯茶。我作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连连表示“不敢当”,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叔大所拟贺表祝词,清新大气,文采飞扬,圣上甚满意。叔大能为老夫分忧任劳,老夫甚慰。”严嵩洒脱地说,“况《嘉靖疏议》之刊,皆叔大之功,老夫自当礼遇。”

“元翁过奖,学生何功之有,实在是元翁为国贡献良多,理应刻刊。”我忙谦恭地说,但心里暗暗有些得意。

前不久,吏部郎中魏学曾弹劾严嵩,就在严嵩请辞在家之际,我前去看他,对他说:“学生近来屡屡听到道路传闻,对元翁说三道四,颇是不恭,学生甚感不平。其实元翁辅佐当今圣上,可谓竭诚尽忠,鞠躬尽瘁,只是坊间不明就里,故而以讹传讹。学生陋见,不如将元翁当国以来所进揭帖密札中选取可公诸于世者加以刻刊,就叫《嘉靖疏议》,以明真相而正视听,不知元翁以为妥否。”

国朝之制,阁臣除了公本上奏外,还常常就军国大事,提出个人的建言,不经正式的公文传递渠道,密奏上达,供皇帝参酌。因其是非正式公文,往往不拘形式,秉笔直书,其间不乏真知灼见。我的谋议是,外界诟病严阁老一意媚上,就选些严嵩关乎善政的奏议,以让世人了解其据首辅之位,辅佐皇上,做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好事。严嵩听了我的一番陈词,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中分明有几多嘉许甚至还有几分感激。眼下,《嘉靖疏议》编选、刻刊之事已全部告竣了。郎官以上的官员,都收到了还存留着墨香的赠书。一时间,《嘉靖疏议》的刻刊,竟成了京师官场的一件盛事。当然,没有人知道其始作俑者是翰林院编修张居正,只知道是舆论强烈要求,科道连连上疏,严阁老被逼无奈,不得不刻刊此书以飨群僚。

“学生实不敢掠人之美。倘说参议,学生之同乡李幼滋实有功焉。”我谦逊地说。其实李幼滋对刻刊《嘉靖疏议》之事一无所知。

我是想借机把他人请托之事作一了结。人在官场,难免有人请托,而自己又职权不及,不得不抓住一切机会。目下,有两件事请托到我。一则是山东登州都指挥佥事戚继光,我做庶吉士时即与他一见如故,此后书信往来不断,他访得新任山东巡抚提督浙江军务的王忬乃我的同年王世贞之父,遂托我转圜,请调抗倭前线效命,我已和王世贞疏通,不日即可到任。其次就是同乡兼好友李幼滋了。

他和耿定向一起,连考三科才中进士。春闱得中,年纪已长,入翰林院无望,唯有等待分发。李幼滋、耿定向志在留京,不愿到地方任职,就不得不走门子、思钻谋,上下转圜。耿定向老成持重,对理学颇有钻研,已刻刊了一部著作,我在徐阶面前举荐,经徐阶施以援手,他被分发到国子监任教授,唯李幼滋尚无着落,时不时要到我家里来,商议争取留在京城的办法。

本来,合计着是想请徐阶转圜的,但经过对徐阶处境进行分析以后,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天李幼滋又找我,商议分发之事,他忧心忡忡地说:“传闻徐阁老整天如履薄冰,诚惶诚恐,对那位老人家谦抑恭敬。据说那位老人家举荐袁炜、李春芳、鄢懋卿、雷礼等人,事先征询徐阁老意见,徐阁老连说‘元翁所选得人’;内阁和科道会揖时,那位老人家向科道通报圣上特旨用人之事,科道大哗,要上疏谏诤,徐阁老好言相劝,抚慰有加,让那位老人家甚感满意。许久以来,徐阁老说话做事无不谨小慎微,除了当直,就是闭门谢客。我分发之事请他转圜,恐颇有不便。”议来议去,最后的结论是,只有请严世蕃施以援手。可是,李幼滋拿不出相应的上兑,直接找严世蕃是不可能了。我答应为李幼滋帮忙。刻下,我提及李幼滋,不仅是要给朋友一个帮衬,更重要的是,我要检验一下严嵩对我的请求作何回应。

“这李幼滋者……?”严嵩眼珠快速转动,似在搜索记忆。

我忙说:“李幼滋字义河,学生之同乡,春闱折桂,候补至今。那天在寒舍,说到魏学曾弹劾元翁之事,我辈皆忿忿不平。元翁如此有功于社稷,魏学曾之流却妄言元翁一意维持,专心迎合,实实令人愤恨。如何为我元翁鸣此不平?思来想去,便议起刻刊密札之事。”

“难得叔大有此良苦用心。”严嵩欣喜地说,“还有贵同乡叫?”

“哦,李幼滋,候补中。”我特意在“候补”一词处加重了语气。

“还在候补?”严嵩不屑地挥了挥手,“让他找世蕃,帮他过班就是了。”

我盯着严嵩瘦骨嶙峋的手,仿佛他的手中握着官场中人的生死簿,令人生畏又诱人向往。又仿佛看见所谓权力,就在他挥手之间,露出了面容。半年多来,李幼滋费尽心机、夜不能眠、东奔西走、上窜下跳,可还束手无策、近乎绝望。但是,在严嵩那里,这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琐务。这就是权力的魔力。

“学生亲自拜望东楼兄,”我忙说,“跟东楼兄相与,学生每每深受教益。”我是深恐李幼滋去找严世蕃,又要节外生枝,恐怕严世蕃见李幼滋没有上兑,会将他随便打发了事。

“说到犬子,老夫也有憾事啊!”严嵩突然感叹道,“老夫当年十载山居,穷困潦倒,家徒四壁。犬子世蕃,可谓聪颖过人,远胜老夫,科场得第,本是顺理成章之事。皆因山居之日,偶染疾病,竟无钱医治,老夫就此一子,科场功名无缘,还落下终生残疾!都是我这个作父亲的过错啊!不怕叔大见笑,当是时,老夫与拙荆抱头痛哭,发誓有朝一日,家运得有转机,定要给吾儿以补偿!世人不明真相,诟病老夫纵子,实在令老夫痛心啊!”

严嵩的这番话,令我颇感新奇。我相信严嵩所说是真诚的,尤其是他所谓“补偿”的话,就是他之所以娇纵严世蕃为所欲为的真因所在。可我又何以应之?只能称赞严世蕃的才干而已。

“倘若世蕃非犬子,或许老夫早已举荐于御前,委以重任矣!老夫为官五十载,所喜者,非珠玉,而是人才啊!”严嵩依然感慨万千地说,“市井不知就里,竟责老夫用人不论德才,只论恭顺;更有甚者,还攻讦老夫以钱选人,岂不知,老夫最喜有才有德之人。一日三省吾身,恐有遗珠之憾。”

我明白严嵩之所指。沈炼、魏学曾弹劾严嵩的十大罪中,都有指严嵩擅权误国,任人唯财,纵子纳贿等。此二疏已经邸报刊出,世论快之。严嵩很可能感到受了伤害,方有此番感慨。

“当国者职任所在、权位所关,要负起责任,难免招谤,学生完全能够体认。”我安慰严嵩说,颇是善解人意的语气。

“是啊!”严嵩叹了口气,“且老夫论人,只重德才,不论门派。贵同年杨仲芳,前年因忤仇鸾之意被贬狄道,老夫殊感可惜。仇鸾败亡,老夫就荐他升山东诸城知县,再升留都户部主事,三升刑部员外郎,这不,杨仲芳甫回京师,老夫已荐任他为兵部武选司郎中。都说杨仲芳是直士,老夫用的就是直士而不是佞人;都知杨仲芳是徐存斋徐阁老的门生,老夫论的是才干,不是门派;别有用心者甚至攻讦老夫任人唯财,杨仲芳半岁四迁,可曾馈老夫一文钱?其实,杨仲芳连老夫的门也未曾登过,连一纸八行亦未曾写过,老夫不还是照样提拔他?”

我想到杨继盛曾经发过的誓。命运的安排如此奇妙!正是发誓要攻倒的人,如今大破常格,提拔重用了他,官居五品,执掌武官任免之权,杨继盛夫复何言?目下严嵩深受宠信,势高权重,沈炼、魏学曾因弹劾他而受贬谪的殷鉴不远,我猜想,以杨继盛的性格,要他对严嵩感激涕零固然做不到,但恐怕也不至于抛弃功名地位,甘冒斧钺之诛去践行一个基于一时激愤而发出的誓言。

就在这时,随着略带惊慌的“义父,义父——”的喊叫声,通政司正卿赵文华慌慌张张地小跑而来,肥胖的身躯显得摇摇晃晃,气喘吁吁,“出……出……事了……”

“出了何事,还要你堂堂通政司的堂上官如此惊惶失措。”严嵩不满地呵斥说。

“杨继盛……”赵文华喘着粗气,刚要回话,看到我正坐在严嵩对面,欲言又止。“喔,元翁有军国机务要处理,学生告辞了。”我忙知趣而退。看着赵文华惊惶失措的样子,我内心一阵惊喜。

出事了!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能够打破这一意维持的局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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