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严嵩的报复 1(第1页)
第七章 严嵩的报复1
嘉靖三十二年秋降下的第一场雪,飘如鹅毛,堪称瑞雪。这一天,是休沐的日子。但是,我猜想,严嵩一定要给圣上上贺表的,于是当即动手拟稿,并亲自送到严府,请严嵩过目。
“国常泰,年屡丰,玄机默运;外威严,内顺治,神武丕扬……”
严嵩低声吟诵着我为他代拟的《贺瑞雪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颇是兴奋地说了声:“甚好!”便吩咐书办火速送往西苑。
我陪着笑脸,内心却不停地诅咒自己。这是出自张居正的手笔吗?天降瑞雪,表明当今皇帝修玄之效,足以使国泰民安。这岂不是荒唐透顶的混话吗?但一个最痛恨修玄的人,居然能够以华丽的辞藻、动听的话语,颂扬修玄;一个在自己心目中早已是昏君、暴君代表的人,却被自己说成外威严,内顺治,神武丕扬!
自从那年低眉俯首到严府呈上《贺少师严阁老七十寿》,表白愿捉刀代笔之后,凡是严嵩要上贺表,就由我暗中捉刀。贺喜雨、贺瑞雪、贺祥瑞、贺节日、贺圣诞等等。不就是一篇应酬文字吗?这样一想,开始时的愤懑情绪竟一扫而光,把手段看成了目的,于是便陶醉在自我欣赏中,一切就变得轻松了。
“元翁,您老人家虽是精制青词之大家,然则毕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撰写;况且元翁日理万机,军国要务都要元翁处理,精力毕竟有限,近来学生对青词颇有兴趣,故学生愿为元翁代拟词稿,不知元翁是否应允?”既然要出卖,索性就拿出最好的货色吧!我断定这是严嵩最需要的。趁严嵩高兴,便不失时机地向他表达这个愿望。
“喔?叔大是说写青词吗?”严嵩仿佛没有听清楚,一手抚耳,侧过脸来问。
“学生是说,为元翁代拟青词。”我郑重地说。
“喔,甚好!甚好!”严嵩欣然一笑,“嘉靖朝,写青词,乃忠君之举,爱国之证。以老夫看来,当今太平盛世,贤能才俊也不乏其人,然朝廷所重者,是德才兼备,而是否有德之鉴证,莫过于青词。”
听完严嵩这番话,我口中连连称是,内心却充满鄙夷。不过,更为自己终于迈出了这一步感到庆幸。
曾几何时,仇鸾倒台和徐阶入阁,一度引起京城种种猜测,似乎预示着严嵩父子的末日。然而,仅仅过了四个多月,情势却急转直下。忽然间,京城道路传闻,仇鸾是因为得罪了严嵩才被治罪的;而徐阶入阁,是严嵩极力举荐的结果;又说,徐阶以往的忠谨皆是为了向上爬,一旦入阁拜相,就原形毕露,令圣上大有徐阶“非无才,惟二心”之慨。
传闻中还有具体的例证:道士占卜说,需在邯郸建吕仙祠,方可保今上长生不老,工部奉诏修建,即将完工时,严嵩推荐徐阶前去主持,徐阶竟以要改议袱庙礼不便脱身为由,请求缓期。所谓改议袱庙礼,就是为了把圣上本不曾当过皇帝的父亲列入太庙祭祀,重新改定祭祀列祖列宗的礼仪,此事本出自圣意,徐阶以此为由推托不去邯郸,圣上也只好允准。徐阶不愿意去邯郸的苦心,外人不难理解:他甫入内阁,朝野视为正直有为之士,寄望其能多少匡正今上崇道修玄的乖张偏执之举,若去主持吕仙祠祈福斋醮仪式,则其声誉必受损;若不去,圣上必疑之。所以只能采取拖延之策。延宕多日,徐阶也不再提及去邯郸之事,圣上便改派道士陶仲文代为主持。
还有,储君之事是当今圣上的隐痛,多年来,他讳莫如深,不容臣下置喙。可是,徐阶却以为,储位一天不定,则窥测觊觎之心,一日不能杜绝;储君早立,国本早固,此乃大是大非,容不得半点含糊,于是三番五次在圣上面前为裕王争储位,惹得圣上大怒。徐阶的这些表现,在圣上的心目中,是否正好验证了徐阶“非无才,惟二心”之说呢?圣心所思,我辈固然无从知之,然则从徐阶闭门不出、专心于精制青词就可以看出,他失去了昨日的风光,处境微妙。正旦节我去给徐阶拜年,他竟发出了“风尘何扰扰,世途险且倾”的感慨。
还有那个特立独行、不买严嵩账的王世贞,虽然以文坛领袖自居,名满天下,可是,突然之间,就接到了一道任命,到山东任青州兵备副使。他不得不带着满腹的委屈,恋恋不舍地离开京城,去当那个他自己根本就看不上的官。王世贞离京前,在京的同年前去为他送行,我亲眼看到了王世贞的忿懑与无奈。“治青齐兵,其意,乃困吾以所不习故也!”临行前,王世贞仰天长叹说。我当时就暗忖,当国者的这一手,颇是高明,有朝一日得以执掌政柄,倒是可以鉴之。但是,时下,我想的更多的是,王世贞自恃名高,坚不攀附,后果已然显现。我绝对不能走这条路。
精制青词又如何?为严嵩代拟青词,对我个人来说,正意味着取得了权势者的青睐……
果然,严嵩听了我郑重的表白,抚掌大笑,眼睛里流露出赏识和满意的光芒。
“走,老夫请叔大观赏雪中莲花!”严嵩兴奋地说。
侍从迅即把貂皮大氅、暖耳等一副行头,替严嵩穿戴完毕。
厚厚的积雪上,落满了新吹下的银杏树叶,在阳光照射下金光灿然。我紧随严嵩身后,快步来到后花园。尽管已是深秋,但在严府规模宏大的花园里,莲花绽放,翠竹簇簇,更有少见的芝兰散发阵阵芳香。我并无心观赏,默默地想着心事。
“叔大,今日可不能光赏花,不赋诗噢!”严嵩边走边品评赏析,在一簇竹子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就请叔大以竹、莲、芝为题,赋诗一首,何如?”说着,严嵩带我走进挂着“三瑞亭”匾额的亭子,里面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喝茶的功夫,我已经打好了腹稿,放下茶杯,我便提笔写下“三瑞赋”三个大字。
写下标题,我顿了顿,说:“松竹梅有岁寒三友之称,然则‘三友’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而傲雪之莲、芝,学生以往却未曾一睹,今蒙元翁谬爱,学生得以大快目颐,真是三生有幸矣。学生以为,瑞竹、瑞莲、瑞芝,堪称三瑞。学生即以《三瑞赋》为题,班门弄斧,在元翁面前献丑。”说着,便埋头写了起来:
扶植原因造化功,
爱护似有持神明。
君不见,
秋风江畔众芳萎,
惟有此种方崴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