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露重(第2页)
环顾一周,即墨清眸色冷彻,没有半点余的动作,可只在这一望之间尽是威严,下边群众见状,是以纷纷噤声。
可其实他望向台下并不是什么警告,也不是不喜下边喧闹。此时,若有人能离得近些,或许便会发现他的目光迷离,那样的眼神向着台下缓缓扫去,竟像在寻找什么。
搜寻一圈,即墨清收回目光,再未往下望去一眼。
不一样了,全都不一样了。
下边没有哪个男子指着他笑得满脸得意,在唬人说什么“那是我兄弟”之类的话,也没有哪个女子现在远方笑意盈盈,给那个人打配合。
那两个贪玩爱乐,想了许多点子要在这里抢他风头的人,终于都不在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昏沉,忽然很想离开。他也想任性一回,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或者诚实一些,该说逃避。
可是不能逃了。
这是他的选择,而每一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此,便是不甘不愿也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行至尽头或者无路可走。也许,这一生都不能停下。
管弦人声穿耳而过,整场大典几乎都是机械地走完,最终,即墨清落座高位,环顾四周,象征性地浅浅勾了唇,只是那弧度却实在可怜,轻得甚至不足以形成一个笑。
分明拿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心却这样空呢?
这不应该,怎么都不该。他想着,强将心头那翻覆着的苦意压下去,却只见那苦意卷着涩味在心头更加汹涌。终是不得不承认,在坐上这个位子的时候,他便已经输了,因这一切,他承下,只是为了责任,这江山早不是他所想要的。
轻闭双眸,却是这时,清风夹带着过往从时间的甬道深处穿越而来,钻进了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心间。
接着,他看见她眉眼弯弯,听见她语带笑意:“从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要是讨厌我,我该怎么办。”
他那时并非毫无动容,却还是冷冷问道:“哦?呵,直接说吧,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像是沉入了一场梦里,即墨清不自觉柔了眼波。
虽然那时他看起来似乎对她并不在意,其实,却全部记进了心里去,记得很深,深如铭刻骨上。纵是经年之后,他仍真切的记得那时她无辜的模样,水灵灵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像是被他的淡漠惊着了一般,愣了很久才再度开口,像是含着些许委屈,眼神却很是认真。
“喜欢一个人也要有理由吗,也要有目的吗?若是有,那我希望你也能喜欢上我。”
极目远眺,回到现实,他看着山河秀丽,忽然落下声轻叹。
原来真的有些事情,嘴上说着不在乎,心底也觉得不在乎,但到了最后,还是放不下。
乾元元年,即墨清登基为帝,掌万里河山,重修法制,休养生息,安定民心。
乾元二年,帝推行学风开放,放松言论思想,主张容百家之言,若百姓中有人异词,可直谏学宫处,独不准在大庭广众之下攻讦时政、造谣事端。
乾元五年,帝亲征北地,伐陈国,远至外陆,且于后十数年皆尽心于南征北讨,其势极猛,令人胆寒。
长时间的征战也是长时间的杀戮,此举霸勇,需要野心,需要谋略,需要实力,更需要心气狠绝。从前的他或许并未这般狠戾,后来却不知怎的,竟变得那样偏执。
不过,也多亏他这份偏执,最终才使得九州同姓,天下归一。
这般动作,不论怎么看,都符合一个霸主的行事作为,可他治理天下之法,看着却实在是个仁君。后世史书赞他是天生帝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浴血沙场,烽火狼烟,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过。那个男子仍在与他并肩,那个女子仍在营中等他,只要他下了战场回去,便可以看见颊上带着糕点屑的她对他轻笑:“小师父,你回来了?”
——小师父,你回来了?
——我想回来,但你在吗?
脑海中的影像忽然变得模糊,女子笑笑,起身,一个动作间,身形化雾散去,快得连伸手挽留的机会都没给他。
苦笑,收回手来,男子虚虚不知抓住了些什么,只见他对着眼前空旷一片微微启唇。
“我就知道,你不在了,不会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