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楚翊我把自己许给你了(第2页)
然后,她在宣纸左下角落下一排字,愿君儿孙满堂,福寿绵长,锦绣安康。
想了想,她又落下两个字:欢颜。
这样的祝福倒是不直白了,却公式化得厉害,不像她的语气。
可那是他的婚典,他同另一个人的,她实在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能提起勇气给他寄一封祝福的信,已是不容易了,不是吗?
将薄薄的信笺装入信封,细细封上火漆,欢颜终于回复几分神识清明,不再满脸麻木。
前些日子,也是这样好的夜,凉风徐徐,满天繁星闪烁。偶有些叶片自枝头落下,也还不是枯黄的,反带着青嫩的绿色,蓁蓁于脉。
那夜,爹爹将她唤去,与她说了许多话,围绕着同一个目的。
堡主的意思,是想把她许给楚翊。
欢颜记得那时屋内灯烛明亮,将爹爹的华发映得清楚。
偶时想想,在她的记忆里,爹爹不是这样的。作为江湖之上威名赫赫的林堡主,他当是一身天青衣袍,一柄长剑,招式来往间他手上只见光影叠叠,甚至看不清长剑何处。
可那夜她所看见的爹爹,眼底慈爱,眉间有一个抚不平的川字,眼角的纹路因笑意而深深嵌着。然后,他对她说些家长里短的话,这样聊下来,当他提及她的年纪、她的未来,当他说道此番唤她回来便是想将她许了人家时,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那小子虽看上去皮了些,到底是个心地好的,来路也算干净。爹看得出来,他的心底有你,你与他的性子也还算合……如今你已是将近十七了,从前来提亲的人都被你退了回去,当时我也舍不得女儿远走,也想宠着你,随着你。可现在想想,女儿家怎么可以不许人呢?你喜欢玩玩闹闹不是不行,但这样下去,终究还是要寻个归处。”
说着,林堡主一叹:“爹爹不是怕外边有人闲话。爹爹只是担心,随着年岁渐长,我这半截身子也都入了土了,武功什么的也慢慢不行了。人生在世,谁没个万一?而若是有了万一,我的孩子没人在身旁陪着该怎么办呢?爹爹希望你能独立,但你毕竟是个女儿家,爹爹更希望你是能被人宠着照顾的……”
欢颜当时赶忙呸呸呸,不让爹爹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林堡主向来宠着她,之后也顺着没有再说。
可那些话,欢颜其实是听进去了的。
有微风自窗缝里溜进来,拂动女子衣衫,外边风叶萧萧,原本明亮的月轮蒙上一层薄云,恍若林间晨雾,恍若太湖烟雨。
那一瞬间,她有几分茫然。
她幼时流浪,接近十岁才被寻回林家堡,算一算,便是至今,她也不过才在这儿七年。七年而已,爹爹怎的就和最初的记忆不一样了呢?
欢颜从来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可有些时刻,她又觉得似乎她的想法和坚持没有那么重要。她心底的那个人,她不能与他在一起,她也不想带着这样的心情去随意嫁了另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因似乎对要嫁的那个人很不尊重。
这样的心情,别人也许不在乎不介意,她却不行。
但楚翊……
他晓得她的感情和经历,明白她的坚持与想法。
他曾对她说,是不是当一个人心甘情愿,另一个人就不必那么负责了。若是如此,你对我来说也不一样,给我个机会呗。
烛火摇曳,映在欢颜的脸上,如金丝万缕交织成的一层云雾,掩住雾后所有情绪。
她想,如果后半生真的要选一个人来过,也许他是最好的那个人。
她想,他那样一个出彩耀眼的人,相处久了,也许她真会喜欢上她。
她想,要么就不负责一次罢,再任性一次罢,毕竟有这样一个人真是难得。
她想,若真要嫁给他,她也会尽力当一个好妻子的。
她想了许多,设想许多,哭哭笑笑,临了终于一叹。笑开。
楚翊,其实你那么好,不必和我凑合的。但如果你真愿意和我凑合,我也会对你好。
次日日色暖融,欢颜一大早便跑到楚翊房门口去敲门。不多时,修花园的老李头便见着门前廊边,一个半披着衣裳揉着眼不明所以的男子与他们满面凝重的大小姐面面相觑的景面。本来那老李头还想再看几眼的,可无奈正听着呢,忽然小姐一个眼刀子就甩过来,他当即一个哆嗦,立刻便离开了。
而等到西边矮树的枝叶修好之后,他再回来,廊边却只见楚翊一人呆愣原地,满脸怔忪。老李头看得稀罕。毕竟常日里,这个男子他也是见过的,走哪儿都带着笑,虽是看他为堡主医治,晓得他是有本事的,但给人感觉却总邪邪的不像个靠谱的人。
彼时,楚翊目光直直,扫过晨光万里碧虚清澈,又眺向叶尖嫩芽花树夭夭,接着,他保持着这样直直的呆滞眼神,望向那李大叔,身形一晃便踱过来。
老李头吓得往后一退,楚翊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随即往自己脑袋上狠狠招呼上去,动作迅速让人来不及反应。之后,老李头便看见这个平素瞧着精明的男子满面愕然,一双总是半眯的凤眸霎时睁大。
“不是我在做梦。”楚翊呆呆抚上生疼的脑门,“那是她疯了?!”
后面的整整三日,楚翊都沉浸在这个无法消化的事实里边,偶时喜,偶尔讶。
其实这件事情,在为林堡主医治时,他是与他委婉提过的,可那毕竟不是她自己的意思。他明白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也晓得她的真实身份,未免事后太过失望,也不好多想。
可那一日,她在与他讲了一大通话之后,明明白白地问他。
她说:“楚翊,若我把自己许给你,你愿意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