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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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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希蒂尔德天生反感甜言蜜语,她认为那些惯于说好话的人,没有任何与之交往的必要。那些人要么是由于头脑中空无一物,只能随声附和;要么是不怀好意,想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总而言之,与其跟这些夸夸其谈之辈交谈,还不如同鸚鵡讲话。

和所有孩子一样,她也从小就阅读《圣经》。在天主之中,有无限的生命、无限的时间,让人无限地去爱。宗教提供人生的答案。所谓答案,就是向死的意义和真相。这种确定的答案,让死变得不再可怕,也让活着的痛苦变得可以忍受。

可是对于梅希蒂尔德而言,花的凋谢并非是不可接受的。母亲的早逝,使她很早就认识了生命的脆弱。她喜欢坐在回廊里,静静地看云的流淌。云的形状变幻无穷,这些流云和飞鸟都一去无踪,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好?生死不仅人人皆同,天地草木也有相同的命运,这并没有什么孤单的。

在吟游歌手的爱情诗里,爱是一场充满激情的冒险。爱人总是孤单地居住在遥远的城堡当中,她是玫瑰、是被採擷的花朵,是这场伟大冒险的终点。骑士们总是热恋着远方的贵妇人或者贵族少女——她们都被禁闭在塔楼之中——并想方设法地得到她们的青睞。而那些贵妇或少女们呢,儘管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却也对他们钟情。

在年轻少女的梦里,爱要飘渺得多。爱情意味着世界,或者说,全世界的所有事物都能通向爱情。在那个爱的国度,有亚瑟王传说中不列颠岛的湖中仙女,有乘着帆船、在银色河流上漂泊的天鹅骑士,爱情意味着能唤醒爱人的眼泪,意味着不可触碰的禁忌,意味着不曾拥有、却令人感到即将失去的一切。所有命运的寓言都有关爱人的相貌和名字,所有少女都美貌、高贵、多愁善感。所有爱人永远身处在封闭的、寧静的美丽花园里,用无限的生命和无限的时光、无限地去爱。付出一切、献出一切,除了源源不断的爱情以外,不索求任何报偿。

这种病态的激情,使梅希蒂尔德感到费解。恋爱,正如所有的衝动那样,是一种疾病,具体症状包括失眠、忧鬱和食慾不振。

爱不应当是一团烈火,它不会裹挟自我、灼伤旁人;它不是山崩地裂般的雷鸣,忽然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席捲而来,转瞬之间又销声匿跡。短暂的激情来得突然、去也匆匆,不过是疾逝的幻影,他们在梦里活着,又用漫长的白昼回忆那些活着时的情形。

梅希蒂尔德从不幻想,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也从不做梦。梦使许多人误入迷途,他们寄望于梦,却大失所望。

可就在这天晚上,平生第一次,从不做梦的梅希蒂尔德忽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成为了一隻鸟,从塔楼的屋顶上腾空一跃,自由自在地飞翔。她看见崭新的大地和山川,看见美丽的海洋与河流,看见了艾尔丝。不知怎的,艾尔丝也变成了一隻小鸟。她们在空中相遇,彼此盘旋,仿佛在庆祝这奇妙的相会。风托起她们的翅膀,让她们飞向无穷的远方。只要是她们想去的地方,无论是哪里都能一起到达。每一片云、每一缕风都是如此美好,而她此前居然从未觉察。

即便梅希蒂尔德从未爱上过什么人,可是她仍然能够认出,这就是所谓的爱。在日復一日的相处当中,你会逐渐了解她过往人生中的经歷,她的幸福、痛苦、坚强、软弱、遗憾、理想,她深爱的东西,她厌恶的东西,她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她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会倾听她昨夜的梦境,你会透过她的眼睛重新看到世界,过去未曾注意的一切,竟然有着那样的美好,你会爱上她眼中的那个更为美好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爱,她是如同埃尔塔河一般恬静、美丽的河流。它书写着生命的过程,建构着人的生命,最后,在河边的山坡上,留下一座永不消逝的城堡。

这个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梦,将梅希蒂尔德引向了特别的忧伤。这样美好的事物,到底是为什么会让人感到忧伤呢?那是一种预先的追忆,一种失去的预感,一种直觉的悲观。

太迟了,她明白得太迟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悲伤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上气,在强烈的窒息感中,她流下了眼泪。

梅希蒂尔德睁开眼睛,感到面颊上有些发痛,她抬手摸了摸,原来是几道乾涸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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