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仔细辅佐(第2页)
却在这个时候,宫外有侍女端盘进来,“启禀皇后,这是耀华公主送来,说与娘娘赔罪的。”
嬷嬷上去将那锦盘里的一对如意拿来,水头十足,触摸润滑,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好玉,端到了皇后的面前,“娘娘您看,她也知道您是后宫之尊,主动示好了。”
皇后冷哼了一声,将手触摸在那对玉如意之上,随之却是将锦盘一掀,如意掉落在阶下,双双碎裂。
“她想示好,我却未必。”
原来这金城郡虽地处边陲,为大唐西北的重镇,与吐蕃相邻,多为吐蕃滋扰,但那郡守库钧倒是个风雅之人。日常里除了例行公务,常喜欢微服出行,寻访民间雅意,金城郡多有羌、高昌、高丽人,奇装异服混杂在南北不足三四百步、东西不过七八百步的小小郡城内,别是一番风景,库钧通常流连忘返。
事发在二十日前,库钧清晨离开府衙,对杂役说是会一旧友,也没人十分在意。到了晚间交三更,竟然还未回府。库钧夫人前年病故,只有一侧室王氏掌家,方急忙差人去寻,到了第二日天方拂晓,在城东一家酒肆客房里发现了库钧的尸首。仵作查验之下,乃被人用利刃刺中心脏而死,现时那家酒肆已被查封。库钧尸首因现下沃暑难当,已先行下葬。
晋羽城冷笑道:“好个库钧,拿了朝廷俸禄,不思进取,终得死于非命。瞧你这一郡军士,士气低迷,想见是治郡无力。”林学殿灰着脸,连连应喏,又问他:“嫌犯可拿到了?”林学殿道:“已拿住一名嫌犯,只等殿下审查定罪。”晋羽城这才点头乘上软轿,朝郡府衙门去。赵婧柔自另分一路,由大小官员簇拥着去衙门旁的驿馆歇息。
驿馆早已被布置得奢华舒适。赵婧柔由素瓷、红蕊侍候洗漱,用了一些特色小食,直等到天色渐黑,晋羽城才回来。一同用过饭,忙问他案件进展如何。
晋羽城知她素来对典狱刑案有兴趣,一干案件无关大碍的,总会同她说,于是笑笑道:“不过一桩小小风流罪案罢。那库钧勾搭上酒肆卖酒的胡姬,常来酒肆与她厮混。谁知那胡姬原是有情郎的,只一直在外,那日回来刚巧碰上,恶从胆边生,将库钧刺杀当场。杀人者已出首认罪,此案已可结了。”
赵婧柔原以为案件复杂,却原来简单之至,有些失望悻悻。晋羽城捏捏她的手道:“怎么?我们不正可趁机偷懒,以查案为名在这多待几日么?路途辛苦,我们还是早些睡下吧!”
赵婧柔确然有些倦怠,二人再悄悄说了会子话,便上床歇息,晋羽城也不来扰她,她合上眼睛,不一时便睡着。
她惯常睡眠极好,所以日间精力充沛。这日晚上原该一觉至东方大白的,却不知为何一夜多梦,辗转不安,朦胧中只握住晋羽城的手,方得些安心。睡至半夜蓦地醒来,手中空空,身畔床榻上不见晋羽城,她斜披薄被倚着床柱怔怔出了会儿神,披着外衣往外室走去。
隔着门板,听见外室里三人极低沉的讲话声,内有晋羽城的声音,她心里一稳,就往回走,却听到其中一人的声音高了半度,杂有“王妃”二字,忍不住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听那人沉声似乎在劝晋羽城:“沈良直虽被下狱,但一时半会儿未必有危险。殿下……”赵婧柔听得“沈良直”三字,全身寒透,动也动不得。
“不,”晋羽城斩钉截铁:“少不得我们须提前动手,杜殷发那人,最擅杀人灭口。如今圣上被蒙,他故伎重施,局势瞬息万变。”
“殿下,我们尚未完全部署好。”另一人的声音十分熟悉,赵婧柔省了半刻,方记起是风生衣。不由自主踮起脚,从窗棂的一处隙缝朝内望去:晋羽城、风生衣……近旁那人让她大惊——林学殿!金城郡副守林学殿!早不是先前所见阿谀奉承之状,一脸严谨肃穆,望之生辉。晋羽城啊晋羽城,你到底有多少秘密呢?
晋羽城微哼一声道:“这回不须我们动刀枪,陈大人功劳卓著,那胡姬你安顿好了么?”
林学殿答道:“除了下官,再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哼,想不到那吐蕃番将阿布思真是个痴情种子。下官在金城郡也见惯了胡夷之人,要么就绝然无情,要么就天生被一个情字拧着,真是怪哉。为那妖冶胡姬,他竟答应赴京出首指认杜殷发与他勾结谋反,洗清杜殷发诬指沈良直大人与其勾连的冤屈。嗬,下官原指是以此事扳倒杜殷发,倒未妨事有凑巧,竟起了两项用处。”
晋羽城道:“这就好,你立即与邢春德献计,他正愁没有事端,自会想法打点,我们四两拨千斤,等着看就行了。不过,王妃的父亲……风生衣,你速传书木围,千万仔细看着!”风生衣低声答是。
“等等,”晋羽城忽地转念,道:“叫木围带几名好手,想法将沈大人从狱中劫出来。合同沈府其他人等,全都找个安全所在躲避起来,只等此事完了。”
风生衣迟疑半刻:“这,沈大人清白名声……”如果劫狱,沈良直就成了逃犯。
“什么名声,”晋羽城打断道:“若没了命,还管什么名声。只要木围别留了痕迹,杜殷发一除,还怕名声不回?”风生衣应喏着欲走。
“等等!”内外室相连之门大开,赵婧柔立于门槛之处,风吹衣袂,飘扬若仙。风生衣一时无措,紧张地瞅了眼晋羽城,林学殿倒是镇定自若,垂目不瞧。
“劫狱时,请带一句话给我父亲:人生宿业,纤微必报。”赵婧柔目光坚定直视风生衣,轻轻吐言,一字一句,清清晰晰。父亲迂直,宁受牢狱之苦血光之灾也必不肯逃狱,惟有告知他若不得清白必会累及广平王,才能打动他跟随劫狱之人逃走。
“就按王妃所说的做!”晋羽城面上神色不变,说话后挥挥手,风生衣、林学殿二人自躬身退下。
“珍珠。”他走近前,她心中微叹一声,缓缓将头倚靠在他胸膛之上,闭目不言。他就这样站着,长久地将她拥在怀中,良久问道:“珍珠,都是我累及了父亲,怪我么?”
他称她的父亲为“父亲”,她怎能怪他,该早料到有这一日的,皇上的钟爱,晋羽城已成太子最大屏障,杜殷发必欲除之方能除太子。而要除晋羽城,暗杀无功而返,明杀无胆而为,刑部差事抓不着痛脚,只能从广平王妃这一处着手。这天下终究没有一处安宁所在,就算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是痴心妄想,当年太子禀着这一想法,连最心爱的韦妃也保不住,晋羽城到底和太子不同。
“只是,我们得在金城郡多住些时日,”晋羽城扳正她的身子,凝视她如玉容颜,双眸如珍珠般焕彩如烟,温声道:“等到杜殷发事发。若回去早了,你定遭拘禁。”温柔的吻送上她额头,继续说道:“我不愿你受一丝一毫的苦。放心,杜殷发,他决计活不过本月。金城郡全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天下……”声说到“天下”两字,他笃定自若,好像整个天下都在他手中。
她想着库钧被杀一事,一箭双雕,何其绝妙。一一推演开来,林学殿早已是晋羽城麾下士卒,金城郡退可守进可攻,晋羽城为自保计,除了大量豢养死士外,早已将金城郡纳入囊中。库钧风流好色,林学殿广布眼线将行踪喜好一一明确,又知番将阿布思酷爱一美貌胡姬,施计让库钧与那胡姬相识,说不定整个胡姬酒肆都是林学殿安排的人设置。其后东窗事发,库钧被杀,按成例郡守之职应由林学殿继任;阿布思被擒拿当场,杀大唐官吏已是死罪,更何况玉人被扣,林学殿软硬兼施,阿布思为着那胡姬计,竟然不顾自己性命前去京城出首认罪,这步棋晋羽城或许未曾想立即便用,毕竟杜殷发和邢春德方斗未艾,总得在两败俱伤时出杀手锏最好,哪晓得杜殷发先发制人,晋羽城一方不得不发。再换言之,这双雕之中第一雕尚好,第二雕若不是晋羽城、林学殿等人拿捏得住阿布思的心意,换作个薄情寡义的番将,也是功败垂成。好个至情至性的胡人,想着想着,心中居然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