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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牡丹

黄昏时分，薛涛从容收笔，正待告辞离去，韦皋忽然唤住了她道：“薛涛，后花园两年前自洛阳移得牡丹三五株，前夜含苞待放，今日想已盛开。稍后本将军带你去看。”

薛涛本能地排斥去后院，闻言立即拒绝道：“母亲还在等我回去……”

“这是命令！”韦皋不容分说打断了薛涛的话：“难道本将军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薛涛甚感为难，犹豫了一下道：“能否容我先去禀过母亲？母亲见我过时不归，定然心中牵挂。”

见薛涛顺从，韦皋微抬嘴角道：“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本将军在书房外等你。”

薛涛施礼退下，一路上心乱如麻。

韦皋是什么意思？是单纯叫她去看牡丹，还是借机将她引见给后院的主子下人？

她进了后院，阖府的人要怎么想？

如果打从一走进节度使府，韦皋便强行纳她为妾，她大概也会泯灭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安心做他后院里的一朵花。

可他没有。他许她入公中，给她无尽的恩宠，给她尊严与荣耀。当作为一个“人”的感觉在她心底复苏，她如何还能甘心去做一个受人践踏、任人摆布的姬妾？

回到竹香榭，薛涛忧心忡忡，拉住母亲的手无助地道：“阿娘，将军邀我到后花园赏牡丹，女儿不大想去。”

锦雀在旁笑道：“牡丹在蜀中可是个稀罕物，婢子想看还没地方看呢，为何姑娘反倒不爱看？”

薛老夫人明白薛涛的意思，也依稀明白韦皋的意思，沉吟片刻后，从眉州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一套陈年衣物道：“这是当年你父亲在日，阿娘女扮男装随他出游时穿的衣服。你将它穿上，扮作男子模样，后院那些人对你并不熟悉，暮色里又看不真切，多不过把你当作府中幕僚罢了。”

听母亲提起父亲，薛涛抓着衣服，不由一阵伤感。

薛老夫人倒是不甚在意地道：“人生总有个生老病死，阿娘偌大年纪，与你父亲相会的日子也不会太远。涛儿，你也看开些吧。”

母亲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泪水一下便模糊了薛涛的眼睛。

她生得晚，父母将近四十才有的她。在此之前，母亲也劝过父亲纳个妾室，父亲却向母亲承诺道，此生宁可无儿无女，也决不负了母亲。

如今父亲早逝，母亲风独残年，也不晓得哪一天会离开自己。她晓得人人都有生老病死，却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终将到来的一切。

锦雀也在旁边听得泪眼婆娑，揉了揉鼻子道：“老夫人，你别这么说，婢子听着心里也怪难受的。”

薛老夫人自责地笑了笑，为薛涛擦干眼泪道：“涛儿放心，阿娘即使要走，也一定看着涛儿得个好归宿才舍得走。”

薛涛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母亲，孩子般呜咽道：“阿娘不许走，任何时候都不许走……”

“好，阿娘不走。”薛老夫人终于被薛涛弄得红了眼圈，抚摸着薛涛的头发道：“人前一副大人模样，阿娘面前却好似永远也长不大……叫阿娘如何放心得下？”

薛涛破涕为笑，换上母亲当年穿过的男装，又叫锦雀为自己重新束了发，从箱子里翻出一把折扇，在渐渐铺开的暮色里向前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