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坚(第9页)
是我那愚蠢的一意孤行,踏入了别人精心编写的剧本。
“醒了吗?”伏凰芩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正用一块浸湿的布巾,细细擦拭我脸上沾染的沙尘,动作轻柔,与周遭险恶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我……害你了吗?”我哑着嗓子问,喉咙干得发疼。
一意孤行踏入陷阱的傻子,竟是我自己。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就像以前看的电视剧里那些不听劝告、非要作死的傻白甜配角,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主角(倒霉的那种)。
尤其想到柳若葵之前再三的劝阻,更显得我当时的决定是多么愚蠢和自大。
“还好。”她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指尖微凉,眼神复杂,却没有丝毫责怪。
“还调情?马上大风暴就要吞噬你们了!”一个阴恻恻的、充满怨毒和快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裹挟着黄沙的风中传来,正是古贺翎。
那风声呜咽,隐隐带着侵蚀神魂的诡异力量。
“这不影响我疼爱我的夫君。”伏凰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看着我,语气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倒是没想到,自诩正人君子、光明磊落的古贺翎古真传,如今也学会这种拿别人夫君做饵、设伏偷袭的阴毒手段了?盘龙宗的君子之道,便是如此?”
“是谁最开始使用这些手段的?!你居然有脸说我!”古贺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暴怒的声音在风沙中炸开,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我是用了,你当时不是反对吗?不是每次都训斥我走歪门邪道,才让那叶萧林屡次逃脱吗?”伏凰芩大方地承认,随即反唇相讥,“这下好了,你成歪门邪道了。感觉如何?是不是比端着架子舒服多了?”
“还废什么话!你要死,你的奸夫也要死!你们通通都要死在这里,化为这无尽沙海的养料!”古贺翎的声音充满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结局。
“什么奸夫?”伏凰芩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风沙某处,手臂却将我搂得更紧,“这是我明媒正娶、天地共证的合法丈夫,是我伏凰芩的挚爱。古贺翎,你的嘴巴最好放干净点。”
“还挚爱?哈哈哈哈!”古贺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弄的笑声在风沙中回荡,“不就是你找来报复我的工具?一个卑贱的乞丐,也配称挚爱?看看你们现在的处境,就是被你这‘挚爱’害的!落到这种绝境,你还敢说爱?”
“所以仇恨已经让你连最基本的逻辑判断都没有了吗?”伏凰芩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如果他只是我报复你的工具,我又怎会明知可能是陷阱,还为了他踏入你这明显的圈套?至于挚爱……”她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将我淹没,再抬头时,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那自然是不论环境顺逆、不论对错得失的爱。若因为对方心系自己、担忧自己而落入险境,就去责怪对方,这爱得未免也太没担当、太廉价了些。你说对吗,古贺翎?就像你当年,只爱那个能为你带来荣耀、替你扫清障碍的‘伏凰芩’,一旦我成了麻烦,便立刻划清界限,甚至亲自下手毁我道基。你那叫爱?你那叫精致的利己!”
“你……!”古贺翎被噎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地转移话题,“爱上一个筑基期的废物,不愧是你伏凰芩!你也只配得上这种筑基期的废物了!”
“那自然。”伏凰芩从善如流,语气甚至带着点轻松,“毕竟金丹期的我,就配不上元婴期的盘龙宗道子;如今元婴期的我,就更配不上盘龙宗区区一个失了势的真传弟子了。古真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她阴阳怪气的功夫,显然深得我的真传,专往对方最痛的伤疤上揭。
“我失去道子的身份,不就是你害的!”古贺翎彻底被激怒,声音因暴怒而扭曲,开始喋喋不休地指责,“你要是不陷害同门叶萧林!你要是不勾结太清宗泄露宗门隐秘!你要是不在那次大比中当众击败我让我颜面扫地!我怎么会……”
“说完了吗?”伏凰芩冷冷地打断他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当初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会对你这种伪君子动心。”伏凰芩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什么叫大比赢了你?你比我年长,修行岁月比我久,资源也不比我差,堂堂道子输给我一个当时还不是道子的师妹,不正说明你德不配位、才不配位吗?莫非你还指望我当时故意输给你,好保全你那可怜的面子和摇摇欲坠的道子之位?对你余情未了?古贺翎,你的脸是不是太大了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碎我金丹,秘境之中几次三番劫杀于我,你做这些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旧情?现在倒指望我对你留情?难怪你修为越练越回去,连叶萧林那个后起之秀都能轻易将你踢下道子之位。我看你这脑子,还是回娘胎里重造一遍比较合适。”
“伏凰芩!贱人!”古贺翎破防了,气急败坏地咒骂,“你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娘吗?你神气什么!我要是有何红霜那样的娘,有你那样的资源……”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伏凰芩嗤笑一声,“我母亲当初把你视若己出,给我的修炼资源、长辈指点,哪样少了你一份?她是真心把你当成未来的女婿在培养。可你呢?你最后做了什么?为了你那道子的虚名,为了在宗门面前撇清关系,亲手震碎了我的金丹!这就是你的回报?”
“那是你自找的!”古贺翎的声音理直气壮,“勾结外宗,残害同门,证据确凿!我没有当场将你处死,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了!我是道子,要做全宗上下的表率!我的未婚妻犯下如此大罪,你知道我顶着多大的压力才保下你一条命吗?你非但不感恩,还反咬一口!”
“是啊,你是道子,是伪君子。”伏凰芩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彻底看透后的漠然,“你放不下你的道子地位,你的师尊青睐,你的同门敬仰。你怎么就没想过,用卸任道子的方式,来换取对我的从轻发落,或者至少……为我据理力争一番?在你心里,道子的身份,比当时那个为你做了无数脏活、对你一片痴心的我,重要太多了。不,或许根本没有可比性。”
用我私下跟她吐槽过的话来说,这就是个极致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需要时,让她冲锋陷阵,用尽阴谋诡计;一旦出事,立刻切割得干干净净,还要站在道德高地上踩你几脚,以示自己的清白与无奈。
“这……这能怪我吗?”古贺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理所应当”,“那不都是你自己犯的错?我为什么要替你承担?失去道子身份,师尊会怎么看我?宗门上下会怎么议论我?我又没有和你同流合污,我凭什么要帮你担责?这不合规矩!”
“……”伏凰芩沉默了。
她搂着我的手,手心微微收紧,攥成了拳头。
我靠在她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股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冰冷的低气压。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失望、荒谬和终于彻底死心的悲凉。
“没话说了吧?”古贺翎见伏凰芩沉默,以为她理亏,语气重新变得得意起来,矛头转向了我,“都是你这贱人害人!没了婚约还在想方设法害我!庄笙是吧?被当成我的代替品,滋味如何?我查过了,你之前就是个瘸腿的乞丐吧?我都猜到了,她找你就是故意糟蹋自己,想让我难受!我一开始确实有点不舒服,后来想想,这种不知廉耻的骚货贱人,能轻易把身子交给一个乞丐,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反倒有点同情你了……喂,她跟你上床的时候,是不是都叫着我的名字?嗯?”
“夫人,对不起……”我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充满了自责和难受,“是我太蠢,连累你……沦落到被这种屑人嘲讽的境地。”我不想理会古贺翎的疯言疯语,心里清楚,定然是他用什么方法模仿了伏凰芩的传信,拿我当诱饵,才把真正关心则乱的伏凰芩引入了这个绝杀之局。
“你是因为担心我,为了救我,才不顾禁令跑出宫门的。”伏凰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又怎么会怪你?若我因此责怪你,那我与眼前这个没有担当、不分是非的伪君子,又有何分别?”
她轻轻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美丽的狐狸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只有深不见底的情意和一种……仿佛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熟悉影子的了然与疼惜。
“夫君,你这样傻乎乎的,妻才更喜欢你呀。”她甚至微微笑了笑,尽管身处绝境,那笑容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现在这情形,害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