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蛮娘寿姑有了她的下落(第1页)
蛮娘静静看着那浑身煞气的男人闯进来,心中并不意外,反倒有一种释然的快意。帝王最忌讳情字障目。这人自登基以来,一贯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唯有遇到她的事才会这般喜形于色,如此,是不是说明……她,还活着。甚至,已经脱离了此人的掌控。谢执就这样看着那妇人嘴角缓缓升起一抹堪称诡异的笑容。“这位贵人,民妇不知你在说什么。”空气死一般的沉寂。谢执眸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嗤笑一声,视线下滑,落到烛台边散落的针线,以及整齐摆放着两双纳好的鞋面。一双是夹竹桃的样式,另一双是并蒂莲。又是并蒂莲!当真是跟这妇人一样阴魂不散!沈元昭落水后,他命人日夜打捞尸首,始终无果,若不是做了那个梦,女儿亲口告诉他,她就藏在闽越,而闽越有谁啊,还不是这帮妇孺。沈元昭若真的没死,顾忌自己的身份,断然不敢再见被流放的沈家人,她害怕他们安稳的日子被打破。那么,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这对妻女。可笑。谢执觉得无比可笑。沈元昭放着自己夫君和十月怀胎的女儿不要,心比石头还冷硬,居然会给这对假妻女留一席之地,演戏演着演着还真把自己骗过去了。他算什么。他们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沈狸见他脸色格外难看,生怕他突然发难,鼓起勇气拦在两人之间。“陛下,虽不知您为何来此,可蛮娘只是一介妇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什么都不知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谢执冷冷道:“十九,把她带走,朕有话要单独与这位夫人说。”“是。”十九赶紧把沈狸带走,还不忘把房门关上。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执看着那妇人,心想若早知如此,他早该在宫中时就动手杀了她。可惜他没有,让这贱妇苟活至今。谢执一步步逼近。“朕再问你一遍,她究竟有没有来找过你?”蛮娘垂眸,小声开口:“民妇听不懂……”下一瞬,话音戛然而止,冰凉匕首飞快掠过。一缕秀发飘然而落。谢执拿着一把匕首,贴着她面颊轻轻下滑。“朕今日没耐心陪你演戏,告诉朕,她究竟在哪,朕勉为其难放过你和沈狸。”“对了,不要在这说什么你不知道、不认识的谎话,用来骗骗沈狸还成,骗不了朕。”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上匕首未曾挪开分毫。“现在,朕再问你一遍。”“你知道朕在说谁吗?”蛮娘抿了抿唇,讷讷道:“民妇……知道。”知道,她当然知道。从始至终她都知道。准确来说,除了年幼的寿姑,故去的沈氏也知道。她们比谁都清楚几年前落水醒来的那人不是真正的沈狸。尽管那人装得很好,可相处数载,一朝身边亲近之人换了芯子,她们怎么会察觉不出异样。比如,沈狸食不得姜,否则浑身起疹。那人冬日时却亲自下厨煮了姜汤分与她们;比如沈狸最讨厌那些话本子,认为其中内容伤风败俗。那人却知晓家中柴米油盐的难处,不顾读书人的体面私下撰写那种话本子;再比如沈狸脾性乖僻寡言。落水醒来的那人谦逊有礼,脾性温软,待人处事永远都是乐呵呵的……起初她们也害怕,怕沈狸是中了邪祟,抑或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了。可她们没有选择报官,一是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旁人会拿她们当成疯子,二是担心打草惊蛇,真正的沈狸就此消失。她们只能忐忑不安地演戏,慢慢等,等那人原形毕露。无论图谋什么,时间一长,再善于伪装的人总会暴露的。结果这一等就是数年之久。那人待她们真的很好。明明身居翰林院要职,公务繁忙,却总能腾出时间亲自教导寿姑,时常捎带京城当下的时令瓜果和糕点,会送她胭脂水粉首饰,得来的银钱全都上交给她,还会尽心尽力侍奉母亲。她总念叨着自己亏欠她们,可有她在的那段时日,全家都吃饱穿暖。后来,沈氏也动摇了决心。那人只知沈氏有旧疾,身子每况愈下,却不知沈氏是如何纠结痛苦。眼前人并非沈狸,可这人待她万般真心,为了她的病情放下读书人的矜持,私下撰写那种不入流的话本子。此番孝心,她如何不感动?同时,她真正的女儿生死不明,大好前程被这可耻的小偷窃走。每每回想这两点,她心中又是怒,又是不甘心,又是恨。沈氏就这样离世了。好在真正的沈狸回来了,尽管样貌不同,可沈氏认得自己的女儿。沈狸陪她送走了沈氏最后一程。,!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可她知道,不同了。她的心终究是空了一块。谢执并未问她如何察觉的,反正沈元昭一向演技拙劣,喜形于色,被拆穿也是迟早的事。他问道:“她可有回来找你们?”蛮娘掩盖眸底一闪而过的暗淡,摇头:“不曾。”“当真?”“当真。”谢执危险地眯了眯眼:“那你这些时日可在家附近见到什么奇怪的人?”蛮娘认真回想了一下,随后道:“不曾。”一连收获两个不曾,谢执脸色逐渐难看起来。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若是沈家族亲那里不知她的下落,这里也不知她的下落,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落入湖中没能逃出生天。她死了。不,不可能!谢执咬牙,拼命甩开这个念头。她来历神秘,恐怕沈家长子这个身份也是个空壳子,否则也不会死而复生,还好端端穿成了沈狸。她历经波折,怎会被小小一次落水要了性命。她可是沈元昭啊,她不是说自己是天上端酒的小仙女吗?仙女怎么会死?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推门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并伴随着独属于小姑娘灵动清脆的嗓音。“娘,我回来了!”“娘,蒲公英好像生病了,我得找宋大夫瞧一瞧。”然而,不过喊了几句话,声音便戛然而止,犹似被人掐断了般。蛮娘只觉浑身血液凝固。是寿姑,寿姑回来了。这孩子怎的挑这个时候回来,学堂不是还有半刻钟放学吗。谢执看向院外的方向,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蛮娘。他似笑非笑。“你说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信。关于她的事,朕要亲自去问问那孩子。”话虽如此,可蛮娘看着他将冒着寒光的匕首带出去,惊恐地捂着嘴不能呼吸,眼前天旋地转了一阵,不顾发软的身子已经扶着桌椅朝门口扑去。“陛下……”“陛下,孩子是无辜的。”隔壁,沈狸早被捆绑得死死的,不断挣扎。十九仅是看了一眼,嗤笑道:“沈大人不如省点力气,我家陛下问完了自然会离开。”沈狸怒目而视。寿姑跳下马车,提着装着兔子的兔笼,走到自家院门时,天色已经黑了。往日这个时间,母亲总会在门前点一盏灯,可今日推开院门,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出奇的安静,好似全都睡下了。这种反常只会让人下意识警惕。寿姑原地站定,认真打量了一下紧闭的大门,接着目光落到台阶处被人随意践踏的草木,瞳孔骤然一缩。下一瞬,后退几步,抱着兔笼转身欲逃。“好敏锐的女娃娃。”一阵疾风掠过。随着一道惊异的赞叹声,脚底腾空,寿姑被轻而易举地提起来,强行转过来。夜色里,那些墙头上无声隐匿的黑衣人陆续冒头,犹如鬼魅,叫人不寒而栗,将她家小院围个水泄不通。而那从屋子里款款走出的高大男人,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她惊恐的眸底。寿姑率先发问:“你们是谁?我爹娘呢?”话毕,屋内传来凌乱无序的脚步声,蛮娘眼中含泪地扑到门槛处。她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碍于那人在场,只能尽量放轻语气,强颜欢笑。“寿姑,别怕,这是……你爹当官时的同僚,没有恶意的,他待会会问你几个问题。他问什么,你便如实回答什么,知道了吗。”寿姑自然不是傻子,看得出这帮人来势汹汹,并非善类,可娘都这样说了,也是担心她情急之下激怒他们。爹从前教导过她的。遇到事,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磕头大声喊爷爷。总之,好女不吃眼前亏,保命要紧。谢执就这样看着小姑娘脸上闪过一丝丝纠结,接着大义凛然地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状。“不知这位贵人想问什么,万事以和为先,若是寿姑知道,必定知无不言,还请贵人不要为难我爹娘。”这求饶的模样,还真是像极了那人,不愧是她亲手教导出来的娃娃,和她一样是个软骨头。谢执走近,面上冷漠,语调却已缓和几分。“起来吧,我还不至于和一家妇孺计较。”“是。”寿姑一气呵成地起身,不忘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谢执掀眸一扫。昔日不及他腰的女娃娃如今长大了,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穿着学堂统一发放的蓝白色校服,手里抱着兔笼,一双眼眸清亮亮的。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硬生生夺走了他和她孩子的宠爱。她还是沈狸那会,眼线隔三差五汇报沈家的事,事无巨细,描述了她手把手教导此女写字,还会在下朝时捎带时令瓜果和糕点,真真是拿她当成亲闺女去看待的。为了这对妻女,她不惜精心谋划数月之久,路引户籍一应俱全,将她们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若不是他及时发觉,派人将她们抓回京城,她怕是真的打算要与这对妻女相依为命一辈子。这就是爱屋及乌?那反之呢?待他和她的孩子,便是恨屋及乌了。寿姑看着看着,发现眼前男人黑沉眸子里骤然划过寒光,冰冷刺骨,犹如一把匕首无声割断她喉咙。这人,对她动了杀意。意识到这一点后,寿姑脚下微动,然而下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便不动了。里外重重包围,谅她想逃也逃不走,何况爹娘还在他手中。谢执没能错过小姑娘眼底的纠结,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且问你,近日家中可有陌生人上门拜访?”寿姑低头思考了一下,谨慎回答:“不曾有过,唯一来过两回的是隔壁的宋大哥,他是我爹的朋友。”“宋大哥?”谢执皱眉,“他全名是什么?长什么样子?来西溪巷多久了?可是闽越人士?”寿姑暗道这人问题可真多,嘴上乖巧回答:“宋大哥的名字我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这样叫他……他长得很高,有点黑,眼下还有一颗小痣,来西溪巷有五年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闽越人士。”这时,身后的蛮娘开口补充:“他叫宋秋良,是个身负功名的读书人,他和他家人都是闽越人士,你若是不信,大可调来他们户籍。”谢执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神色不明,随后他看了一眼墙头,立刻有下属遁走钻进隔壁房舍。谢执缓缓蹲下身,与寿姑平视。可惜他太高大,反衬得年幼的小姑娘弱小又无助。“除了这些,可有见过一个和你父亲长得格外相像的人?”“没有。”还是同样的回答。不曾,没有。谢执脸色难看。她们两人眼中清明,他看得出来她们并未撒谎,可这样的结果无异于告诉他,关于她的唯一线索也断了,他怎么能甘心!谢执站起身,冷眼扫过院子里的一大一小。“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在撒谎,我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话毕,他挥手,示意墙头上的黑衣人全退下,然后带着十九一步步走出院外。下属很快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失望。那个青年的确是读书人,但身量模样和她完全不同,下属还亲手摸骨,确定他没有戴人皮面具。谢执听后,皱眉:“下次摸骨戴手笼。”下属一愣:“……是。”半晌,又道:“还有两件事,不知是否有关系。”“说。”“羊府来了个远房表妹,怪得很,说是脸上长了痘疹,平日里出门都戴着面纱。还有就是今日县衙里公然审了一个女奸细,那女子竟还是刘督主的……爱妾。”谢执敲击桌案的指节一顿,掀眸看去:“然后呢,继续说。”“羊家表妹昨夜去城隍庙求签后就病了,如今闭门不见任何人。至于那女奸细昨夜遭人报复,连带着那一层大牢的囚犯全被一场大火烧死。”“尸首在何处?”“尸首被烧得面目全非,丢乱葬岗了。”凭空冒出来的羊府表妹,出城求签,女奸细还恰好是刘喜的爱妾,若他记得没错,这两人都曾与她有过来往。“即刻去查,还有刘喜如今去了何处,消息也要一并呈给朕。”“是。”:()暴君病中惊坐起,爱卿竟是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