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水手之死(第1页)
陈默攥着怀表冲向机库时,周锐在身后吼了什么,林薇的尖叫被风撕碎。他全没听见。他只知道潮汐信标的信号正在以自杀速度朝深海沟移动,而水手已经三分钟没有在频道里说话了。快艇在海面上犁开白浪。陈默把油门拧到底,虎口那道没处理的裂口又崩开,血顺着舵柄往下滴,被海风刮成一条断续的红线。前方那片海域是灰色的。不是海水本来的颜色,是潮汐核心过载后残留的、正在熄灭的微光。他看见了。水手漂在一大片破碎的信标残骸中间。那枚修复了大半的怀表碎片被他攥在胸口,潮汐核心——拳头大的、曾经充盈着深海蓝光的晶体——此刻只剩一层薄得即将散尽的淡雾。独眼半阖着,望向天空的方向。陈默跳进海里。海水冷得像一万年前挪威海那个夜晚。他托起水手的后背。触手是湿透的、冰凉的粗帆布,还有胸口那个贯穿伤——碗口粗的贯穿伤——正往外涌着和海水的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潮汐精魄的液体。“水手。”没回应。“水手!”那只独眼动了一下。浑浊的、带着一百年风霜的眼珠缓缓转向陈默,像搁浅的鲸最后一次辨认海平线。“……来了啊。”声音轻得像咳出来的一口雾。陈默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怀表碎片和潮汐核心从那只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指里接过来。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还没愈合的虎口。新血叠旧血。水手看着那枚碎片被放进陈默掌心,独眼里有什么东西松下来。“好。”他说,“好……”他抬起手。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拖着一百年没有靠岸的锚。陈默握住它,用力贴在自己胸口。隔着皮肉,隔着心跳,隔着怀表里那个还没归来的灵魂。水手看着他。“继续……”他说。喉咙涌上一口血。陈默俯下身,把耳朵贴近那张被海水泡白发皱的嘴唇。那两个字,是砂纸磨过喉咙的声音。“守……护……”然后。那只手落下去。像锚终于触到海底。陈默跪在海里,托着那个独眼男人渐渐冷下去的躯体,一动不动。他该说什么。他说不出。他只知道掌心里那枚潮汐核心的蓝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一个人睡去前最后那口呼出的气。然后,就在雾气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怀表震了一下。不是陈默手里那块碎片,是贴在他胸口、承载着苏清雪残存意识的那块主信标。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鲸歌的嗡鸣。那缕即将散尽的蓝雾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缓慢地、迟疑地,飘向陈默的胸口。没入怀表。表盘上,那条代表苏清雪生命状态的曲线,从39的位置,猛地向上跳动了一格。同步率:42。陈默低头。他看着表盘。那缕微弱的光点,正在以水手死去时最后的、平稳的、如同落锚的频率闪烁着。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潮汐核心和怀表碎片收进贴身内袋,紧挨着那枚主信标。然后他把水手抱起来。很轻。比那件粗帆布该有的重量轻得多。他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快艇。周锐站在船舷边,眼眶红透,没有说话。他伸出双手接住水手的遗体,动作轻得像接一片落下来的帆。林薇的通讯在这时切进来。“陈总。”“说。”“全球一百三十七个沿海监测站同时报告异常潮汐。”“幅度?”“不大。没有灾害。只是——”她顿了一下。“只是所有的潮水,在同一分钟,同时往海心退了三米。”“三分钟后,又自己涨回来了。”她沉默了很久。“……就像整片海洋,集体鞠了一躬。”陈默没有说话。他把潮汐核心从内袋取出,放在操作台上。核心里的蓝雾已经完全散了。但外壳还是温的。像刚刚放下操劳了一百年的手,指节还是暖的。周锐哑着嗓子问:“这东西……还能修复吗?”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水手把这枚核心交到他手里时,说的是“继续”。不是“修复我”。不是“救我”。是“继续守护”。他已经守了一百年。现在轮到别人了。陈默把核心放进专门存放守护者遗物的合金匣。编号:02。01是周锐的战术目镜——那场战斗后,周锐死活不肯交,说自己还没死。陈默没说话,只是把目镜放进匣子,锁上,把钥匙放进周锐掌心。“打完仗再还你。”周锐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现在水手的核心也进去了。,!03的位置空着。陈默没敢想还要填多少个编号。他把匣子锁好,转身。指挥中心进入战后清理的第三个小时。陈默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那枚潮汐核心。外壳上的温度已经散尽,只剩金属特有的、恒常的凉。他把掌心贴上去。焐了很久。没焐热。周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粗帆布外套——水手留在更衣室里的,还没来得及收。“这东西怎么处理?”陈默接过外套。翻到内衬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里有一行褪色蓝墨水写的字。不是中文。是挪威文。笔画歪歪扭扭,像反复描摹了无数遍。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海水浸过,洇开了,又用新墨描上。最浅的那层,看墨色新旧,大概是三个月前。陈默不认识挪威文。他把那行字拍下来,发给学者。等待的十分钟里,他就那么坐着,掌心焐着那枚已经凉透的潮汐核心。没焐热。通讯亮起。学者没有念翻译。他只是把那行挪威文,一笔一画,转写成中文,发在公屏上。——第一百零八次,换我先走。——陈默看着那行字。他想起水手说他船长死了一百年。想起他说她替他挡了十七枪。想起他说海水真冷啊。他唯独没来得及问——那剩下的九十九次轮回,他都找到她了吗。她每一次都认出了他吗。她每一次都——先走了吗。他低头。怀表上,同步率42的光点还在闪。他忽然想问苏清雪——你呢。这两辈子,是不是也一直……没焐热。“学者”的通讯几乎是同时切进来的。“陈默。”老头子的声音难得发紧,“百慕大维生舱……刚传回一组新数据。”陈默攥着怀表的手指缓缓收紧。“同步率从39跳至42的时间点——”学者推了推眼镜,那层镜片后,眼眶罕见地泛红。“与水手先生心脏停跳的时间点,误差为零点零三秒。”“属于完全同步。”频道里没有人说话。然后,陈默听见了。那一声极轻的、极轻的——鲸歌。不是从怀表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自己胸口的皮肉之下、骨骼之后、心脏隔壁那个装着她全部遗存的位置,传出来的。他低头。表盘上,同步率42的读数纹丝不动。可那道微弱的光点,正随着那声鲸歌的尾音,一明一灭。像呼吸。像回应。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海底,睁开眼睛。陈默把掌心焐在表壳上。没焐热。他忽然想起水手说过的话。挪威海冬天,零下二十度。艾莉亚在他怀里硬了三个小时,他抱着她,一直焐到天亮。没焐热。那一百年后他才知道。有些人是焐不热的。她们本身就是火焰。陈默把怀表贴紧胸口。“继续。”他说。声音很低,不是说给任何人听。但鲸歌停了。表盘上,那道光点平稳地、坚定地亮着。像在说:听见了。陈默站起身。他要去百慕大。他要亲眼看看,那42的同步率,到底换来了什么。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浪。——指挥中心窗前,周锐目送那盏尾灯越来越远,最终融进海平线之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把合金匣钥匙。钥匙柄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像锚。他攥紧钥匙。没说话。——百慕大。遗迹核心的蓝光透过数百米海水,在深潜器的舷窗外晕成一片流动的、呼吸着的雾。陈默独自坐在狭窄的舱室内,怀表贴在掌心。表盘上,同步率42的读数已经稳定了四个小时。他面前是维生舱的实时影像。那具沉睡许久的躯体,面容安详,睫毛覆着眼睑,像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水手让我告诉你。”“他找到艾莉亚了。”“这一百零七年,他没迷路。”影像里没有回应。维生舱内的液体缓缓流动,光点无声旋转。陈默把怀表举到舷窗前,让那道微弱的蓝光照向维生舱的方向。“你听见了吗?”他问。没有人回答。但他低头时,表盘上的光点——明了一下。又明了一下。像在敲一扇门。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那具沉睡的躯体,无名指。轻轻弯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扇门。陈默攥着怀表,指节发白。他对着那道微弱的光点,声音哑得像从海底捞上来。“苏清雪。”“门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怀表没有回答。但那条曲线——在他的心跳声中,极其缓慢地——向上爬了一格。同步率:421。陈默把怀表贴紧嘴唇。他闭上眼睛。舷窗外,深海遗迹的蓝光无声脉动。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这扇刚刚敲开的门,轻声说:“快了。”:()冰山总裁为我崩人设:离婚后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