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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暑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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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十一年五月十八,京城入了暑。太阳毒辣辣地照着,甜水井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的花早就落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淡黄,被太阳晒得卷起来,踩上去沙沙响。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婆娘在里头骂:“热你就进来,外头晒出油来!”钱串子不动窝。“外头有风。”“有个屁风,那是热浪!”钱串子不理她,眯着眼看对面。韩迁那小院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木头和铁战。这两人站了有一盏茶工夫了,谁也没进去,谁也没走。钱串子乐了。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过去。“二位,这是站岗呢?”木头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钱串子压低声音:“怎么?韩总管不见你们?”木头没说话。铁战在旁边闷声道:“见了。”“见了怎么不进去?”“进去了,又出来了。”钱串子一愣:“出来了?那怎么站这儿?”木头道:“韩总管让我们在外头站着。”钱串子眨眨眼:“为什么?”木头道:“他说我们俩身上有汗味,熏着他的花了。”钱串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韩总管这是嫌弃你们!行行行,那你们站着,我进去坐坐。”他推开门,一瘸一拐进去。院子里,韩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茶,那四盆花开得正好,月季、茉莉、栀子,白的粉的,香气扑鼻。钱串子走过去,在韩迁旁边坐下。“韩总管,外头那俩怎么回事?”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他们身上有味。”钱串子笑:“有味也不能让站着啊,这大热天的。”韩迁看了他一眼。“钱串子,你腿脚不利索,不在铺子里待着,跑我这来干什么?”钱串子嘿嘿笑:“我来看看那俩的事有没有下文。”韩迁道:“什么下文?”钱串子道:“相亲啊!我那天说的那两个,他们回去想了没有?”韩迁摇摇头。“我没问。”钱串子急了:“您怎么不问问呢?三十大几的人了,不娶媳妇,天天跟着王爷跑,老了怎么办?”韩迁道:“老了有我。”钱串子一愣,然后笑了。“您?您自己还是光棍呢,能照顾谁?”韩迁没说话,只是喝茶。钱串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韩总管,我跟您说,我婆娘那表妹是真不错。人长得周正,脾气好,还会做饭。守寡三年,没孩子,嫁过去就能过日子。您帮我问问那俩,谁有意,我给牵线。”韩迁放下茶碗。“钱串子,你这么热心,图什么?”钱串子道:“图什么?图个热闹。我这腿脚不行了,天天坐铺子里,闷得慌。能给年轻人牵牵线,也算积德。”韩迁看着他,没说话。外头,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木头和铁战还站着,汗顺着脸往下流。钱串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韩总管,要不让他们进来吧?中暑了怎么办?”韩迁道:“中暑了正好,让他们媳妇照顾。”钱串子笑了。“您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有媳妇似的。”韩迁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午时,镇国王府。前院书房。周槐拿着一份卷宗,递给陈骤。“王爷,老猫那边有进展了。”陈骤接过来,翻开。周槐道:“那个死掉的王太监,生前最后一个月,跟一个神秘人见过四次面。见面的地方都在城东一家茶馆,那人每次都戴斗笠,看不清脸。茶馆掌柜说,那人说话带点江南口音。”陈骤抬头。“江南口音?”周槐点头。“老猫查了,那个茶馆是江南商人常去的地方。那个神秘人,很可能是从江南来的。”陈骤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姓刘的商人,也是从江南来的?”周槐道:“是。他在江南待过几年,后来才来京城。”陈骤合上卷宗。“江南。倭寇。看来郑彪打得还不够狠。”周槐道:“王爷,要不要让郑彪再清剿一次?”陈骤摇摇头。“清剿没用。倭寇不是大军,是细作。杀一批,又来一批。得找到他们的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周槐。”周槐应声。陈骤道:“让老猫接着查。那个神秘人,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周槐点头。“还有,木头和铁战呢?”周槐愣了一下。“他们……在韩总管那儿。”陈骤眉头一皱。“去韩迁那儿干什么?”周槐道:“钱串子给他们介绍媳妇,他们去请教韩总管。”陈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介绍媳妇?谁介绍?”周槐道:“钱串子。说他婆娘有个表妹,还有对面豆腐坊的刘姑娘。”陈骤摇摇头。“这两个人,倒是该成家了。”他想了想。“让他们别老往韩迁那儿跑,韩迁自己都是光棍,能教他们什么?”周槐忍住笑。“是。我回头跟他们说。”申时,天牢。周槐走进去,一股霉味混着热浪扑面而来。何御史蜷缩在角落里,瘦了一圈,眼睛深陷,脸上胡子拉碴。牢门打开,他抬头,看见周槐,眼里闪过恐惧。周槐在他面前蹲下。“何御史,这两天怎么样?”何御史嘴唇哆嗦着。“周……周尚书……”周槐道:“别怕,我不是来审你的。就是来看看你。”何御史愣住了。周槐看着他。“那个姓刘的商人,你是在哪儿认识的?”何御史咽了口唾沫。“在……在城东一家茶馆。他主动找我说话,说他是做皮货生意的,常跑北疆,知道很多北疆的事。”周槐道:“他第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何御史想了想。“今年二月。那时候我刚当上御史没多久。”周槐点点头。“他除了给你假信,还跟你说了什么?”何御史摇头。“没说什么。就是……就是有一次他问我,认不认识宫里的人。”周槐眼神一凝。“你怎么说的?”何御史道:“我说不认识。他就没再问了。”周槐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这个做什么?”何御史道:“我不知道。我当时没多想。”周槐站起来。“何御史,你好好待着。只要你没撒谎,未必就是死路。”何御史扑通跪下。“周尚书!我真的没撒谎!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倭寇!”周槐摆摆手,转身走了。牢门关上,何御史瘫在地上,浑身发抖。酉时,城南小院。太阳西斜,热气消了一点。木头和铁战还站在门外,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门开了,韩迁站在门口。“进来。”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进去。韩迁指了指井边的水桶。“洗把脸。”木头和铁战走过去,打水洗脸。水凉丝丝的,浇在脸上,舒服极了。韩迁坐在廊下,看着他们。“钱串子跟你们说了?”木头点头。铁战也点头。韩迁道:“想好了?”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木头道:“韩总管,我们……不知道怎么想。”韩迁道:“不知道怎么想?那你们想不想娶媳妇?”木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铁战闷声道:“想。”韩迁看了他一眼。“想就好办。钱串子说那两个,你们选一个。”铁战脸红了。木头在旁边道:“韩总管,我们没相过亲,不知道……”韩迁摆摆手。“没相过亲就去相。见了面,看对眼就成,看不对眼就拉倒。有什么不知道的?”木头和铁战又对视一眼。韩迁道:“明天,让钱串子安排,你们去见见那俩姑娘。”木头道:“明天?王爷那边……”韩迁道:“王爷那边我替你们说。”木头和铁战没话说了。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行了,回去吧。明天穿干净点,别一身汗味。”木头和铁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木头忽然回头。“韩总管,您当年怎么没娶?”韩迁愣了一下。然后他摆摆手。“我当年没空。”木头想再问,铁战拉了他一把,两人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四盆花。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红。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年轻过。也有过想娶的人。只是后来,那人没了。他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戌时,御书房。灯亮着。赵璟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的折子。孙太监在旁边站着。“陛下,那个神秘人,老猫那边也在查。”赵璟抬头。“老猫?他怎么知道神秘人?”孙太监道:“周槐告诉他的。老猫的探子也在查那个茶馆。”赵璟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什么了?”孙太监道:“查到那个神秘人最后一次出现,是五月初八。之后就再没去过茶馆。”赵璟道:“五月初八?何御史被抓的前一天?”孙太监点头。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消失。“孙伴,你说,这个神秘人,跟那个姓刘的商人,是什么关系?”孙太监道:“奴婢猜,可能是上下级。姓刘的是明面上的,神秘人是背后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璟道:“那杀姓刘的,是不是这个神秘人?”孙太监想了想。“不一定。杀姓刘的手法太糙,不像是专业的人干的。神秘人如果是幕后主使,不会用这种笨办法。”赵璟回过头。“那会是谁?”孙太监道:“也许是另外的人。那个王太监的死,手法也糙。这两个人,像是同一个人杀的。”赵璟眉头一皱。“你是说,杀姓刘的和杀王太监的,是同一个人?”孙太监点头。“手法都不专业,都是泄愤的样子。这个人,应该不是职业杀手,而是跟那两个人有仇。”赵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查。查到底。不管这个人是谁,都要揪出来。”孙太监应了。亥时,镇国王府。后院。陈安已经睡了。陈宁还在看书。陈骤推门进来,苏婉正在给陈宁扇扇子。“这么晚还不睡?”陈宁抬头。“爹,我再看一会儿。”陈骤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什么?”陈宁把书递给他。是《本草纲目》。陈骤翻了翻。“看得懂吗?”陈宁点头。“娘教我认字,我自己看,有些不懂就问娘。”陈骤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苏婉在旁边道:“今天怎么这么晚?”陈骤道:“有点事。”苏婉看着他。“什么事?”陈骤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倭寇细作的案子,有点眉目了。但背后的人还没找到。”苏婉道:“会有危险吗?”陈骤摇摇头。“不会。我就是担心,那个人可能盯上韩迁了。”苏婉一愣。“韩迁?为什么?”陈骤道:“那个姓刘的商人,临死前打听过韩迁住哪儿。”苏婉脸色变了。陈骤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已经让木头和铁战明天去韩迁那儿守着。”苏婉点点头。陈宁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爹,韩伯伯会有事吗?”陈骤低头看她。“不会。爹会保护他。”陈宁想了想。“那我能去看看他吗?”陈骤道:“等这事过了,带你去。”陈宁笑了。“好。”她打了个哈欠。苏婉道:“睡吧。”陈宁躺下,闭上眼睛。陈骤给她盖好被子,站起来,和苏婉一起出去。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陈骤站在廊下,看着月亮。苏婉站在他身边。“木头和铁战明天去见姑娘?”陈骤一愣。“你怎么知道?”苏婉笑了。“钱串子婆娘今天来医馆拿药,说了半天。”陈骤摇摇头。“这两个人,倒是该成家了。”苏婉道:“你觉得能成吗?”陈骤想了想。“不知道。看缘分吧。”苏婉道:“我觉得能成。木头和铁战都是老实人,姑娘家就喜欢老实的。”陈骤笑了笑。“你倒是会看。”苏婉也笑了。两人站了一会儿,月亮渐渐升高。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甜水井胡同。韩迁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院门忽然响了一声。他睁开眼睛。门外有人影一闪而过。他坐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月亮照在胡同里,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韩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上门,回到院子里。他看了一眼那四盆花。花在月光下,开得正好。他重新躺下,摇着蒲扇。蒲扇摇了几下,停了。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影。是路过,还是盯着他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几天,有人在看他。他闭上眼睛。蒲扇又摇起来。五更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甜水井胡同口,一个人影闪进巷子。他走到韩迁小院门口,站住了。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胡同那头,两个人影走过来。一高一矮,走得很慢,但很稳。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跑。那两个人追上去。但他跑得快,拐个弯就不见了。那两个人追到巷口,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高的那个说:“跑了。”矮的那个说:“看清脸了吗?”高的摇头。“没看清。”矮的沉默了一会儿。“回去禀报韩总管。”两人转身,往小院走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晨光照在胡同里,青石板路亮起来。韩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追到了?”高的摇头。“跑了。跑得快,没追上。”韩迁点点头。“进来吧。”两人跟着他进去。院子里,那四盆花开得正好。韩迁在廊下坐下。木头和铁战站在他面前。韩迁看着他们。“你们怎么来了?”木头道:“王爷让我们来守着您。”韩迁沉默了一会儿。“王爷知道了?”木头点头。“知道。昨晚周槐跟王爷说了。”韩迁没说话。铁战在旁边道:“韩总管,刚才那个人,您认识吗?”韩迁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迟早会来。”木头道:“为什么?”韩迁看着他。“因为那个姓刘的商人打听过我。他打听我,说明他们对我有兴趣。有兴趣,就会来看看。”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韩迁站起来。“行了,你们既然来了,就住下吧。后院有两间空房。”木头道:“韩总管,我们住这儿,那相亲的事……”韩迁看了他一眼。“相亲的事照去。白天去相亲,晚上回来守着。两不耽误。”木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铁战在旁边闷声道:“那……那我们现在去钱掌柜那儿?”韩迁摆摆手。“去。穿干净点。”木头和铁战低头看了看自己。汗味还有,但比昨天好点。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韩迁忽然开口。“木头。”木头回头。韩迁道:“那个人手里有刀。你们小心点。”木头点头。“知道。”两人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四盆花。太阳升起来,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影。那把匕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嘴角动了动。“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惦记着我。”他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锐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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