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槐花(第1页)
武定十一年五月十二,京城落了今年头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响。甜水井胡同口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黄,香气飘出半条街。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雨丝发呆。他腿脚不便有些年了,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但今天疼得轻,许是这场雨下得绵,不像往年那么急。铺子里头,他婆娘在柜台上打算盘,噼里啪啦响。“当家的,酱油快没了,明儿得进货。”钱串子“嗯”了一声,没动。婆娘抬头看他:“腿疼?”“不疼。”“不疼你发什么愣?”钱串子指了指对面:“看那儿。”对面是个小院,门关着。那是韩迁住的地方。婆娘探头看了一眼:“韩总管?他怎么了?”钱串子道:“没怎么。就是刚才我看见木头和铁战进去了。”“那又怎么了?”钱串子回过头,嘿嘿笑了一声。“你懂什么。那俩三十大几的人了,至今没娶媳妇。三天两头往韩总管那儿跑,你说为什么?”婆娘想了想:“请教事儿?”“请教事儿是请教事儿,可你见过谁请教事儿空着手的?刚才木头提着两包点心,铁战扛着一坛酒。这是请教事儿吗?这是拜师!”婆娘笑了:“拜师?拜师学什么?学怎么打光棍?”钱串子一拍大腿:“对啊!韩总管自己就是光棍,他俩跟他学,学到老也是光棍!”婆娘笑得直不起腰。钱串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屋里走。“行了行了,别笑了。我去拿伞,待会儿去韩总管那儿串个门。”婆娘道:“你去干什么?”钱串子回头,挤了挤眼。“给他们介绍介绍媒婆。”城南小院。雨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韩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茶。木头和铁战坐在他对面,点心包和酒坛放在旁边。“这东西拿走。”韩迁指了指。木头道:“不是给您的,是给您的花。”韩迁愣了一下,回头看那四盆花。花开得正好,雨水打在花瓣上,亮晶晶的。“给花送点心?”铁战难得开口:“点心渣子能肥土。”韩迁气笑了:“你们俩这是听谁说的?”木头道:“周槐说的。他说他家的花就这么养。”韩迁摆摆手:“周槐的话能信?他家花是文氏养的,他连浇水都不会。”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没说话。雨下得密了些。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吧,又出什么事了?”木头道:“没出事。就是来看看您。”韩迁看着他。木头道:“真的。周槐这几天忙,没让来问。我们自己来的。”韩迁道:“周槐忙什么?”木头道:“查那个倭寇细作的案子。老猫那边有进展了。”韩迁眉头动了动。“什么进展?”木头压低声音:“那个姓刘的商人,生前接触过的人里,有一个是宫里的。老猫查出来,那人是个太监,但不知道是谁。”韩迁沉默了一会儿。“孙太监知道吗?”木头道:“孙太监也在查。两边各查各的。”韩迁点点头,没说话。雨声沙沙响。铁战忽然道:“韩总管,您说,这案子能查到底吗?”韩迁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铁战道:“死人一死,线索就断。宫里的人,查起来也难。万一……”他顿了顿。“万一查到最后,是个不好动的人呢?”韩迁没直接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铁战,你跟着王爷那么多年了?”韩迁道:“你见过王爷怕过谁?”铁战摇头。韩迁道:“那就对了。王爷不怕,你怕什么?”铁战低下头。木头在旁边道:“韩总管,铁战不是怕。他是担心。那个宫里的人,万一跟陛下有关……”韩迁摆摆手。“木头,我问你,陛下今年多大了?”木头道:“二十。”韩迁道:“二十岁的人,能有多少心机?”木头愣了一下。韩迁继续道:“陛下是想培植自己的班底,这没错。但他不会蠢到去勾结倭寇。那个宫里的人,不是陛下的人。”木头道:“那是谁的人?”韩迁看着他。“这就要你们去查了。”木头若有所思。铁战在旁边道:“韩总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韩迁道:“回去告诉周槐,让他跟老猫说,别急着收网。既然查到了宫里的人,就继续往下挖。挖深一点,看看这人背后还有谁。”木头站起来。“行。那我们回去了。”韩迁点点头。木头和铁战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院门外,钱串子撑着伞站着,笑眯眯的。“哟,二位也在?”木头看着他:“钱掌柜?您怎么来了?”钱串子挤进门,一瘸一拐走到廊下,冲韩迁拱手。“韩总管,冒昧来访,不怪罪吧?”韩迁看着他:“有事?”钱串子嘿嘿笑:“有事。好事。”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头和铁战。“二位别急着走,这事儿跟你们也有关系。”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钱串子道:“我婆娘有个远房表妹,今年二十八,守寡三年了,没孩子。长得周正,会过日子,想找个老实人。我一想,这不就眼前有俩老实人吗?”木头愣住了。铁战也愣住了。韩迁忽然笑了一声。钱串子继续道:“还有一个,是我那杂货铺对面开豆腐坊的,姓刘,三十一,也没嫁过人。她爹早年是个杀猪的,给她攒了一笔嫁妆,她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怎么样,二位有没有想法?”木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铁战脸都红了。钱串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不愿意?那我可就给别人介绍了。”韩迁在旁边慢悠悠开口。“钱串子,你跑我这小院来拉媒,是不是找错地方了?”钱串子道:“没找错。这两位三天两头往您这儿跑,我不来这儿堵,上哪儿堵?”韩迁摇摇头,站起来。“行了,别堵了。让他们自己回去想。”木头和铁战如蒙大赦,赶紧往外走。钱串子在后面喊:“好好想想啊!想好了来杂货铺找我!”木头和铁战跑得更快了。钱串子回过头,冲韩迁笑。“韩总管,您说,他俩能成吗?”韩迁坐下来,端起茶。“成不成是他们的事。你操什么心?”钱串子也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这不是闲的嘛。再说了,看着他们三十大几还打光棍,心里过不去。”韩迁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腿脚不利索,还操别人的心?”钱串子道:“腿脚不利索,嘴还利索。能说一门是一门。”韩迁没说话。雨渐渐小了。钱串子喝了几口茶,忽然压低声音。“韩总管,那个案子,我听说点事。”韩迁看着他。钱串子道:“那个死的刘姓商人,生前常来我这杂货铺买东西。酱油、醋、盐。”韩迁道:“你认识他?”钱串子点头。“认识。他每次来都跟我聊几句,问问京城的事。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他是在套话。”韩迁道:“你都说了什么?”钱串子道:“没说什么。我那会儿腿疼,懒得搭理他,就应付几句。”韩迁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钱串子想了想。“五月初三。那天他来买了一点盐,还问了我一句,甜水井胡同住的是什么人。”韩迁眉头一皱。“你说了?”钱串子摇头。“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韩迁看着他,没说话。钱串子道:“韩总管,您说,他问甜水井胡同,是不是想问您?”韩迁道:“也许。”钱串子道:“那他死了,会不会跟这有关系?”韩迁站起来,走到廊边,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亮。“钱串子,这事你别管了。回去也别跟人说。”钱串子点头。“我知道。”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总管,那俩的事,您帮着催催。”韩迁摆摆手。钱串子走了。小院里安静下来。韩迁一个人站着,看着天边那点亮。他想起刚才钱串子说的话。那个倭寇细作,打听过甜水井胡同。打听他。为什么?戌时,镇国王府。前院书房。周槐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老猫也在。陈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宫里的人,查出来是谁了吗?”老猫道:“还没。但范围缩小了。孙太监那边也在查,估计过几天就有结果。”陈骤道:“杨钧那边呢?”周槐道:“孙太监审了两天,没审出别的。杨钧确实不知道那人是倭寇。他只是想让何御史给陛下办件事,没想到惹出这么大乱子。”陈骤道:“陛下怎么处置他?”周槐道:“陛下没说。但孙太监的意思,可能不会杀,但也不会再用。估计会贬到哪个冷衙门去。”陈骤点点头。“那个姓刘的商人,死因查清楚了吗?”老猫道:“查清楚了。杀人用的是匕首,捅了八刀。刀法很乱,不像练家子。倒像是……”他顿了顿。“倒像是泄愤。”陈骤道:“泄愤?他跟谁有仇?”,!老猫摇头。“不知道。他三年前来京城,一直单着过,没听说跟谁结仇。倒是接触的人多,商贾、官员、太监,都有。”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这个案子,不简单。”周槐道:“王爷,要不要我去天牢再审审何御史?”陈骤想了想。“再等等。让孙太监先审杨钧,看能不能审出点新东西。”周槐应了。老猫在旁边道:“王爷,还有件事。”陈骤回头。老猫道:“钱串子今天去韩总管那儿了。他说那个姓刘的商人,五月初三去他杂货铺买过东西,还问了甜水井胡同住的是谁。”陈骤眉头一皱。“问韩迁?”老猫点头。陈骤沉默了一会儿。“韩迁怎么说?”老猫道:“韩总管没说什么。但他让钱串子别管这事。”陈骤点点头。“韩迁说得对。这事你们别声张。”老猫和周槐应了。陈骤走到书案后,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周槐。”周槐应声。陈骤道:“明天你去一趟天牢,看看何御史。不用审他,就看看他怎么样。”周槐愣了一下。陈骤道:“他被人当枪使,现在关在牢里,心里肯定怕。你去看看他,让他知道,只要他说实话,未必就是死路一条。”周槐点头。“明白。”亥时,御书房。灯还亮着。赵璟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的折子。黄太监在旁边站着。“陛下,该歇了。”赵璟没抬头。“再等等。”黄太监道:“等什么?”赵璟道:“等孙伴。”话音刚落,门开了。孙太监走进来。“陛下。”赵璟抬头。“查到了?”孙太监道:“查到了。那个姓刘的商人接触过的宫里人,是尚衣监的一个太监,姓王。”赵璟眉头一皱。“尚衣监?管衣服的?”孙太监点头。“是。这个王太监,在宫里二十多年了,一直本本分分。但去年开始,他跟那个姓刘的商人有来往,隔三差五出宫见面。”赵璟道:“他人呢?”孙太监道:“死了。”赵璟一愣。孙太监道:“今天下午死的。死在尚衣监的库房里,上吊。”赵璟脸色沉下来。“上吊?”孙太监道:“是。但奴婢看了,不是上吊。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赵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谁杀的?”孙太监摇头。“不知道。奴婢查了,今天进过尚衣监的人有八个,都有证人。没人看见王太监什么时候死的。”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亮。他想起五月初九那天,陈骤在朝上当众拆穿何御史。想起五月初十,那个姓刘的商人死在破庙里。想起今天,那个王太监死在库房里。一条线,断了两处。他回过头。“孙伴,你说,这是谁干的?”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陛下,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这个人很急。”赵璟道:“急?”孙太监道:“是。杀姓刘的商人,捅了八刀,刀刀泄愤。杀王太监,勒死后挂上去,伪装成上吊。这不是老手干的,是急了的人干的。”赵璟道:“为什么急?”孙太监道:“因为何御史被抓了。那个人怕何御史供出什么。”赵璟沉默。他想起何御史还在天牢里。那个人怕何御史供出什么。那何御史知道什么?他看向孙太监。“明天,你亲自去天牢,再审何御史。”孙太监应了。子时,镇国王府。后院。陈安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陈宁还在看书,苏婉在旁边陪着她。陈骤推门进来。苏婉抬头:“回来了?”陈骤点点头,走过去,在陈宁旁边坐下。“看什么书?”陈宁把书递给他。陈骤看了一眼,是《黄帝内经》。“看得懂吗?”陈宁点头。“娘教我,我慢慢看,能看懂一些。”陈骤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陈宁抬头看他。“爹,你今天累不累?”陈骤道:“不累。”陈宁道:“那你怎么皱眉?”陈骤愣了一下。他摸了:()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