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张家口(第1页)
张家口。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城墙比宣府矮一截,但更长,蜿蜒着往两边伸,看不见头。城门口守着十几个兵,为首的队正见着这队人马,远远就迎上来。赵狗子策马上前,掏出腰牌晃了晃。队正脸色一变,赶紧让开路。陈骤催马进城。张家口比宣府热闹。主街两边全是店铺,布庄、粮店、铁匠铺、杂货铺,一家挨一家。天色虽然暗了,街上还有人走动。穿着皮袄的商人,背着褡裢的脚夫,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孩子蹲在墙角,盯着路边的包子摊流口水。陈宁趴在车窗边,眼睛亮亮的。“爹爹,好多人。”陈骤点点头。马车往前走,经过包子摊时,陈安鼻子动了动。“娘,好香。”苏婉看了陈骤一眼。陈骤摆摆手,木头会意,下马买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着递进马车。陈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好吃!”陈宁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陈骤看着她们,嘴角翘了一下。驿站不大,在城北,挨着城墙。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拴着十几匹马。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嗓门大,见着陈骤一行,赶紧迎上来。“王爷,末将张家口驿丞周黑子,给王爷请安。”陈骤下了马。“起来。有住处吗?”周黑子爬起来,满脸堆笑。“有有有,上房都收拾好了。王爷您里边请。”陈骤点点头,回身把陈宁从马车里抱出来。陈安自己跳下来,落地时歪了一下,被木头扶住。周黑子眼睛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转,没敢多看,弓着腰在前面引路。后院有三间上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炕烧得热热的,被褥是新的,散发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苏婉带着两个孩子进去,陈骤站在院子里。周黑子凑上来。“王爷,晚饭备好了,在伙房。您是先吃还是……”陈骤摆摆手。“先说说,张家口最近怎么样?”周黑子脸上的笑收了收。“回王爷,别的都好,就是草原上不太平。”陈骤看着他。“怎么个不太平?”周黑子压低声音。“开春以来,有好几拨小部落南下抢边。上个月,有一伙人摸到三十里外的刘家庄,抢走了十几头牛,还杀了两个人。韩总管派兵追,追到草原边上,那些人跑没影了。”陈骤没说话。周黑子继续道:“还有,互市那边,最近来的胡人少了。往常这时候,一天能有上百个,现在一天二三十个都不到。”“知道为什么吗?”周黑子摇头。“小人问过几个相熟的胡商,他们说,草原上春荒,好些部落牛羊饿死了,顾不上来互市。还有人说,白狼部散伙以后,那些散兵游勇到处流窜,路上不安全,没人敢来。”陈骤沉默了一会儿。“韩迁知道吗?”“知道。”周黑子道,“韩总管上月派人来传过话,让张家口这边加强戒备,互市暂时照常,但出入都要查。”陈骤点点头。“晚饭送到屋里来。”他道。周黑子应了,退下去。木头走过来。“王爷,草原上不太平,要不要加点人手?”陈骤想了想。“不用。”他道,“韩迁心里有数。”戌时,屋里。炕桌上摆着晚饭,羊肉炖萝卜,杂面馒头,一盆小米粥。陈安吃得满嘴流油,陈宁喝粥喝得很斯文。苏婉给陈骤盛了一碗粥。“草原上不太平?”陈骤点头。“春荒,小部落抢边。”苏婉看着他。“那你还带安儿宁儿去?”陈骤道:“韩迁在,没事。”苏婉没再说话。陈宁抬起头。“爹爹,什么是抢边?”陈骤道:“就是坏人跑过来抢东西。”陈宁眨眨眼。“那他们会抢我们的东西吗?”陈骤摇头。“不会。”陈安放下馒头。“为什么不会?”陈骤看着他。“因为有爹爹在。”陈安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啃馒头。亥时,京城,老猫住处。老猫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一张纸条。纸条是从天牢里传出来的,孙太监的字迹:“甲十二说先帝让他盯着太后。咱家查了名录,永平元年入甲字号的,一共十八人。先帝驾崩时,活着的还有九个。如今咱们找到了五个:甲一孙太监(先帝牌子)、甲二周延、甲七赵德、甲十二(此人自称)、甲十七(已死)。还有四个下落不明。周延说那四个可能是太后的人,但不确定。你先查查,有消息报王爷。”老猫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他站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站着两个年轻后生,都是他手下的探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头儿?”老猫道:“去查,永平元年入影卫甲字号的,活着的还有谁。先从宫里查起。”两个后生应了,消失在夜色里。亥时,天牢。周延坐在牢房里,面前摊着那本书。油灯的火苗跳动着。他翻到一页,停下。“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牢房顶上的那扇小窗。窗外有月亮,白白的,冷冷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先帝,”他喃喃道,“你到底留了多少后手?”子时,张家口驿站。陈骤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头顶,照得院子白花花的。角落里拴着马,偶尔打个响鼻。他蹲在井边,掬了捧凉水洗脸。身后传来脚步声,木头走过来。“王爷,睡不着?”陈骤点点头。木头在他旁边蹲下。“王爷,白天周黑子说的那些,要不要派人去查查?”陈骤道:“老猫会查。”木头没说话。陈骤看着他。“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木头应了,起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王爷,赵狗子那小子,是个好苗子。”陈骤点头。“我知道。”三月初一,辰时。队伍从张家口出发,继续往北。出了城,官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荒草和碎石。陈宁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爹爹,草怎么是黄的?”陈骤道:“春天刚来,草还没绿。”陈安也凑过来。“那什么时候绿?”“再过一个月。”陈安有点失望。“那我们来早了。”陈宁道:“早了好,早能看到雪。”陈安眼睛一亮。“对,雪!”两个孩子又兴奋起来。赵狗子骑马跟在旁边,忽然指着前面。“王爷,那边有人。”陈骤顺着看过去,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木头把手按在刀柄上。“王爷,要不要……”陈骤摆摆手。“看看再说。”黑点越来越近,是几个人。四个孩子,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五六岁,都穿着破旧的皮袄,背着背篓,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他们看见这队人马,停在原地,不敢往前走。陈骤勒住马。赵狗子策马上前。“喂,你们是哪儿的?”最大的那个孩子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我们是巴尔学堂的。”陈骤愣了一下。巴尔学堂?他催马过去,在孩子们面前停下。“你们是巴尔的学生?”那孩子点点头,但眼里还有警惕。陈骤道:“别怕,我是陈骤。”孩子们愣住了。最大的那个眼睛瞪大。“镇国王?”陈骤点头。几个孩子互相看看,忽然齐齐跪下。“给王爷请安!”陈骤下马,把他们扶起来。“起来,地上凉。”他看了看孩子们背篓里的东西,是干牛粪。“捡这个干什么?”最大的孩子道:“回王爷,学堂里要烧火,巴尔先生让我们出来捡牛粪。”陈骤点点头。“学堂在哪儿?”孩子往北指了指。“那边,走半天就到了。”陈骤回头看了看马车。陈宁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这些孩子。陈骤道:“你们叫什么?”最大的孩子道:“小的叫铁牛,是浑邪部的。这个是石头,白狼部的。这个是枣花,女的,也是白狼部的。这个是豆子,乌桓部的。”陈骤看着那几个孩子。石头瘦瘦的,眼睛很大,看着陈骤,有点怕。枣花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被风吹得皴红。豆子最小,还流着鼻涕。陈宁忽然从马车里钻出来。“爹爹,我能跟他们一起玩吗?”陈骤看着她。“你想玩什么?”陈宁想了想。“捡牛粪。”陈安也钻出来。“我也去!”苏婉在后面叹了口气。陈骤笑了一下。“行。”他道,“木头,带几个人跟着。”木头应了。陈宁和陈安跳下马车,跑到那几个孩子面前。陈宁看着枣花。“你叫什么?”枣花小声道:“枣花。”陈宁道:“我叫陈宁。他是陈安,我哥哥。”陈安凑过来。“你们捡牛粪干什么?”铁牛道:“烧火,做饭。”陈安眨眨眼。“牛粪能烧?”“能。”铁牛道,“干了就能烧。”陈宁道:“那我们一起捡。”几个孩子互相看看,又看看陈骤。,!陈骤摆摆手。“去吧。”孩子们这才笑了,带着陈宁陈安往路边走。草地上牛粪不少,干了的发白,没干的发黑。铁牛教他们怎么捡干的,怎么掰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虫子。陈宁捡了一块,举起来给陈骤看。“爹爹,我捡到了!”陈骤点头。“好。”陈安也捡了一块,但没拿稳,掉在地上,滚了一圈。他追上去,又捡起来,手上沾了黑泥。苏婉在马车边看着,摇了摇头。陈宁和枣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石头和豆子跟在旁边,豆子流着鼻涕,时不时吸一下。陈安跑到铁牛跟前。“你们学堂有多少人?”铁牛道:“四十三个。”“都像你们这样捡牛粪?”“有时候捡,有时候念书,有时候练武。”陈安眼睛亮了。“练武?练什么?”铁牛道:“巴尔先生教射箭,铁木尔先生教摔跤。”陈安道:“我也想学。”铁牛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陈骤。“你是王爷的儿子,肯定能学。”陈安咧嘴笑了。半个时辰后,孩子们捡满了背篓。陈宁和陈安手上全是黑泥,但脸上笑着。枣花把背篓背上,朝陈宁挥手。“陈宁,我走了。”陈宁道:“你什么时候再来?”枣花想了想。“明天还来。”陈宁道:“那明天我们还在这儿等你。”枣花笑了,使劲点头。铁牛带着几个孩子,往北走去。陈宁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跑回马车。“爹爹,我:()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