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春寒(第1页)
太后出殡。天还没亮,陈骤就进了宫。宫里已经布置好了,白幡白帐白灯笼,连宫道两旁的槐树都缠上了白布。太监宫女们穿着素服,垂着头站在路边,没有人说话。灵柩停在慈宁宫正殿,梓宫是金丝楠木的,漆了十八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小皇帝站在灵前,一身孝服,脸色发白。陈骤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陛下。”小皇帝没回头。“镇国王,”他道,“朕昨晚梦见母后了。”陈骤没说话。小皇帝继续道:“她跟朕说,让朕好好活着。”他转过身,看着陈骤。“朕问她,你为什么要杀父皇。她没答。”陈骤看着他。十三岁的孩子,眼眶发红,但没哭。“陛下,”他道,“有些事,不问也好。”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朕知道。”卯时正,起灵。三十二个太监抬着梓宫,缓缓往外走。小皇帝走在最前面,陈骤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文武百官。从慈宁宫到午门,走了一个时辰。午门外,灵柩上了丧车,往皇陵去。小皇帝站在午门城楼上,看着丧车越来越远。陈骤站在他旁边。“陛下,回吧。”小皇帝没动。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丧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转过身。“镇国王,”他道,“陪朕走走。”辰时,御花园。园子里的花开了不少,迎春、连翘、玉兰,黄的白的粉的,热热闹闹挤了一树。可今儿个没人看花,太监宫女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小皇帝走在前面,陈骤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走。走到一座亭子前,小皇帝停下。“镇国王,”他道,“朕听说,你北疆那些老兄弟,都在京城?”陈骤点头。“有几个在。”“都有谁?”“周槐、岳斌、耿石。”陈骤道,“还有几个在禁军当差。”小皇帝想了想。“那个周槐,是吏部尚书?”“是。”“他多大了?”“二十七。”小皇帝点点头。他看着亭子外的花,忽然道:“朕今年十三。等朕二十七的时候,能像他那样吗?”陈骤愣了一下。“陛下,”他道,“您是皇帝。”小皇帝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皇帝也是人。”他道。午时,镇国王府。陈骤从宫里回来时,苏婉正在医馆给病人看病,熊霸坐在廊下晒太阳。见陈骤进来,熊霸又要起身。陈骤按着他。“别动。”熊霸咧嘴笑。“王爷,老吴说再养几天就能走了。”陈骤点头。他往后院走。走到东厢房门口,忽然想起方烈他们已经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封信。陈骤拆开。是方烈留下的。“王爷,走了。草原上的事,会办好。那座坟,会去看。若有需要,随时传召。方烈。”陈骤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申时,吏部衙门。周槐坐在值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折子。门被推开,岳斌探头进来。“还没走?”“走不了。”周槐道,“太后的事刚办完,一堆事等着。”岳斌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王爷今天进宫了?”周槐点头。“太后出殡,他得陪着。”岳斌沉默了一会儿。“周槐,”他道,“你说,这事算完了吗?”周槐想了想。“表面完了。”他道。岳斌看着他。“里头呢?”周槐没答。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看了看,又放下。“里头的事,咱俩管不着。”酉时,城南医馆。苏婉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在收拾药箱。老吴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新磨好的刀,对着光看。“夫人,”他道,“这把刀磨得咋样?”苏婉看了一眼。“亮。”老吴咧嘴笑了。他把刀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把。“这把是熊霸的,他腿好了得用。”苏婉没说话。她把药箱收拾好,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老吴,”她道,“熊霸的腿,还要养多久?”“十天。”老吴道,“最多十天。”苏婉点头。戌时,天牢。周延坐在牢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饭。饭是热的,今儿个送饭的太监特意换的。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孙太监。周延抬起头。“孙公公。”孙太监在他对面坐下。“周大人,”他道,“咱家来看看你。”,!周延笑了一下。“看什么?看我死没死?”孙太监摇头。“看你饿没饿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周延面前。周延打开,是一包桂花糕。他愣了一下。“这是……”“咱家让老猫从江南带回来的。”孙太监道,“你尝尝。”周延看着那包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软,和京城的不一样。“孙公公,”他道,“你来,不光是为了送糕吧?”孙太监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放在地上。“周大人,这名单上的人,你认识多少?”周延看了一眼。“都认识。”“有几个是太后的人?”“七个。”周延道,“我标了记号。”孙太监把名单收起来。“周大人,”他道,“咱家接手影卫,你有啥要交代的?”周延看着他。“交代什么?”“比如,”孙太监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周延沉默了一会儿。“孙公公,”他道,“你跟了先帝多少年?”“十四年。”周延点头。“那你比我懂。”他道,“你自己看。”孙太监站起身。“周大人,”他道,“咱家走了。”周延点头。孙太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周大人,”他道,“那包糕,你慢慢吃。”亥时,镇国王府。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封信。一封是韩迁的,说北疆一切如常,春耕开始了,草原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今年应该是个好年景。一封是瘦猴的,说巴尔和铁木尔的学堂又收了四十个学生,浑邪部巴特尔亲自送来的,还带了两百只羊、五十匹马。草原上现在有十几个部落都送了孩子来,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六。一封是郑彪的,说江南水师新船又下水五艘,倭寇去年被打怕了,今年开春以来一拨都没敢来。他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栓子敲门进来。“王爷,老猫来了。”老猫进门时带着一股寒气。“王爷,”他道,“周延那边,孙太监去过了。”陈骤点头。“他怎么说?”“他给了周延一包桂花糕。”老猫道,“聊了一刻钟,走了。”陈骤没说话。他看着那盏灯,火苗跳动。“老猫,”他道,“你说,周延能信吗?”老猫想了想。“不能全信。”他道,“但有用。”陈骤点头。“盯着他。”老猫抱拳。“是。”子时,后院。陈宁和陈安已经睡了。苏婉坐在床边,借着灯光看书。是一本医书,老吴给的,说是太医院的老方子。陈骤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还没睡?”“等你。”她道。陈骤握住她的手。“婉儿,”他道,“明天,我想去趟北疆。”苏婉愣了一下。“又去?”“去看看。”陈骤道,“方烈他们走了,韩迁那边有事要商量。”苏婉沉默了一会儿。“去多久?”“一个月。”陈骤道,“最多个半月。”苏婉点点头。她放下书,看着他。“安儿和宁儿呢?”“带着。”陈庶道,“让他们也看看。”苏婉愣了一下。“带他们去北疆?”陈骤点头。“草原上雪化了,天暖和了。让他们去看看。”苏婉看着他。“你舍得?”陈骤笑了一下。“有什么舍不得的?”他道,“我儿子女儿,早晚得见见世面。”:()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