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告别(第1页)
武定四年二月二十六,辰时。太后驾崩了。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太监们红着眼眶往外跑,太医们垂着头从慈宁宫退出来,禁军把宫门守得严严实实。陈骤是卯时进宫的。他到慈宁宫时,太后已经换好了衣裳,躺在榻上,闭着眼,脸色安详。榻边站着一个太医,手还搭在她腕上,可脉已经没了。小皇帝站在榻前,一动不动。陈骤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陛下。”小皇帝没回头。“镇国王,”他道,“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陈骤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对不起陛下。”小皇帝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说话。站了很久,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镇国王,”他道,“后事你办吧。”陈骤抱拳。“臣遵旨。”小皇帝走了。陈骤站在殿里,看着榻上的太后。她比昨天瘦了些,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死,对她来说,确实是解脱。午时,镇国王府。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太后驾崩,举国哀悼。陈骤从宫里回来时,府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栓子带着人把府里上下都换了一遍,素白一片。苏婉站在二门等他。“宫里的事办完了?”陈骤点头。“后事我盯着。”他道,“陛下那边,让人陪着。”苏婉看着他疲惫的脸,没说话。两人往里走。走到后院,陈宁和陈安正蹲在梅树下。陈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陈安在旁边看,手里没拿糖。他今天没吃糖。见陈骤进来,陈安跑过来。“爹爹,太后娘娘死了吗?”陈骤蹲下,看着他。“嗯。”陈安愣了一下。“那她去哪了?”陈骤想了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陈安低下头。陈宁走过来,拉着弟弟的手。“太后娘娘去陪先帝了。”她道。陈安抬头看她。“先帝是谁?”“先帝是陛下的爹爹。”陈宁道,“也死了。”陈安哦了一声。他看着地上的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爹爹,你会死吗?”陈骤把他搂进怀里。“会的。”他道,“但还早。”陈安没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申时,天牢。周延坐在牢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饭。饭凉了,他没吃。门被推开,陈骤走进来。周延抬起头。“王爷来了。”陈骤在他对面坐下。“太后死了。”周延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她怎么死的?”“病逝。”陈骤道。周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病逝。”他重复道,“也好。”他抬起头,看着陈骤。“王爷,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陈骤看着他。“谁说要杀你?”周延愣了一下。“你……”“你活着有用。”陈骤道。周延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干什么?”陈骤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纸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周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影卫。”陈骤道,“你管了三年,这些人你都认识。”周延点头。“认识。”“以后你继续管。”陈骤道。周延愣住了。“王爷,你……”“孙太监是甲一,管大局。”陈骤道,“你是甲二,管人手。你们俩,互相盯着。”他看着周延。“你干得好,活着。干不好,死。”周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张名单,看了很久。“王爷,”他道,“你不怕我反?”陈骤看着他。“你可以试试。”酉时,城南民宅。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没下面。他今天不想吃面。他把柴添进去,看着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通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老猫。“孙公公,”他道,“王爷让你去趟府里。”孙太监站起身。“现在?”“现在。”孙太监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老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锅里的水还在冒白汽,咕嘟咕嘟响着。“老猫,”他道,“你吃面吗?”老猫愣了一下。“不吃。”孙太监点点头,把门带上。戌时,镇国王府。,!孙太监站在书房里,看着陈骤。“王爷,您找咱家?”陈骤从案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孙公公,”他道,“影卫的事,你想好了吗?”孙太监点头。“想好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一木牌,双手捧着。“王爷,咱家替您管着。”陈骤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你拿着。”孙太监愣了一下。“王爷?”“你是甲一。”陈骤道,“牌子你拿着。”孙太监看着那块木牌,手微微发抖。“王爷,咱家……”“你跟着先帝最久。”陈骤道,“影卫的事,你比谁都清楚。”他看着孙太监的眼睛。“管好了,活着。管不好,死。”孙太监深吸一口气。“咱家明白。”他把木牌收进怀里。陈骤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名单,递给他。“这是周延交的。你看看。”孙太监接过,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一半,他抬起头。“王爷,这上面有几个人,咱家知道。”“什么人?”“太后的人。”孙太监道,“还有几个,是周延自己的人。”陈骤点头。“你看着办。”亥时,东厢房。方烈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喝。狗子蹲在旁边,手里抱着那张一石的弓。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面。门被推开,陈骤走进来。方烈站起身。“王爷。”陈骤在他对面坐下。“方烈,”他道,“你明天启程。”方烈点头。“好。”陈骤看着他。“北疆那边,韩迁会安排。格勒营的人,你接着带。”方烈沉默了一会儿。“王爷,”他道,“先帝的事,完了吗?”陈骤想了想。“完了。”他道。方烈看着他。“那臣等的事,也完了。”陈骤点头。方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他站了很久。“王爷,”他道,“臣有个请求。”“说。”“那座坟。”他道,“格勒河营地那棵枯树底下的坟。臣想回去看看。”陈骤看着他。“那个新兵?”方烈点头。“他死的时候十七岁。跟臣来草原第一天,从马上摔下来,颈骨断了。”他顿了顿。“臣答应过他,带他回去。可三年了,一直没带。”陈骤沉默了一会儿。“去吧。”他道。子时,后院。陈宁和陈安已经睡了。苏婉坐在床边,借着灯光缝一件小衣裳。陈骤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睡了?”“嗯。”苏婉道,“安儿今晚没要糖。”陈骤没说话。苏婉看着他。“太后的事,办妥了?”“嗯。”陈骤道,“后天出殡。”苏婉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陈骤看着她的手,一针一线,缝得很慢。“婉儿,”他道,“你说,安儿和宁儿长大以后,会问起太后吗?”苏婉想了想。“会吧。”“那你怎么说?”苏婉停下手里的针。“就说,太后娘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道。陈骤看着她。“他们要是问,很远的地方是哪呢?”苏婉笑了一下。“那就说,是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陈骤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那盏灯。灯芯烧久了,结了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寅时,天还没亮。方烈带着周大胡子和狗子,从角门出了镇国王府。三匹马,三个包袱。方烈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已经关上了,门口挂着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将军,”周大胡子道,“走吧。”方烈点头。三人翻身上马,往北城门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响。走到城门口,方烈忽然勒马。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还在沉睡,黑沉沉的轮廓里,偶尔有一点灯火。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拨马,出了城门。马蹄声渐渐远去。:()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