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27章 残躯抚降城 遗民诉血泪(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正月二十五,辰时,黄龙府留守司衙门。辛弃疾睁开眼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榻前的砖地上,映出一片暖黄。他撑着坐起身,肋间的伤口抽痛了一下,但比昨日又好了些——在黄龙府歇了一夜,精气神恢复了不少。杨石头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他醒了,脸上露出笑容:“大人,喝口热的。这是衙门的厨房里找到的,小米熬的,稠得很。”辛弃疾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香,烫得舌尖发麻,却暖到了心里。他喝完了,把碗递回去,问:“张弘范怎么样了?”“军医刚换过药,说伤口在愈合,就是人还昏着。”杨石头道,“王横守在旁边,一夜没合眼。”辛弃疾点头,起身披衣。杨石头要扶,被他抬手止住:“自己能走。”他走出厢房,穿过回廊,来到张弘范躺着的屋子。王横坐在榻边,两眼熬得通红,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辛弃疾摆摆手,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张弘范。那张脸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像是睡熟了。他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不烫了。“军医说,张将军底子好,能撑过来。”王横小声道,“就是得养些时日。”辛弃疾点头,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歇歇。熬坏了身子,他醒了谁伺候?”王横咧嘴想笑,却笑出一脸疲惫。辰时三刻,留守司衙门大门外。辛弃疾走出来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大门外的街道上,黑压压跪满了人——男女老幼,衣衫褴褛,一眼望不到头。他们见他出来,纷纷叩首,额头磕在冻土地上,砰砰作响。“将军!”一个白发老翁膝行上前,仰头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将军!小人等……小人等终于等到王师了!”辛弃疾快步上前,扶住那老翁:“老丈请起,诸位请起!使不得!”老翁不起来,死死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将军,小人等跪了四十年,今日终于能跪在自己人的面前。您让小人等多跪一会儿,让小人等多跪一会儿……”他身后,哭声四起。有人伏地不起,肩膀剧烈抖动;有人仰天大哭,泪水纵横;有人捧出一块褪色的红布,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旗。辛弃疾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些苍老的脸,看着这些被四十年岁月磨蚀的面容,看着他们眼中那团不曾熄灭的火。他忽然单膝跪地,朝众人抱拳:“诸位父老,辛某来晚了。”人群一片哗然。那老翁慌忙来扶:“将军不可!将军是王师,是咱们的大恩人,怎能跪草民……”辛弃疾不起,一字一顿:“诸位等王师,等了四十年。辛某今日才到,是辛某来晚了。这一跪,是替朝廷跪的,是替北伐军跪的,是替四十年前就该来的人跪的。”他跪着,朝众人深深一揖。人群里哭声更响了。午时,衙门正堂。辛弃疾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几个本地汉人耆老。那白发老翁姓陈,是黄龙府汉人中辈分最高的,今年七十九岁,靖康那年十五。“陈老丈,城里百姓情况如何?”辛弃疾问。陈老翁叹道:“苦啊。四十年,金人把汉人当牛马使。种地要交七成租,做工只给一半钱,生病没人管,死了随便埋。这几年更是连饭都吃不饱,好多人家把树皮都啃光了。”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将军来了,小人等总算有盼头了。”辛弃疾沉默片刻,道:“从今日起,城里设粥棚三处,每日两次放粥。所有汉人百姓,都可来食。军中有医官,有病可来诊治,不收钱。”陈老翁一怔,随即跪倒:“将军大恩,小人等……”辛弃疾扶住他:“陈老丈不必如此。这是朝廷该做的,是北伐军该做的。诸位受苦四十年,朝廷有愧。”陈老翁老泪纵横,只是叩首。辛弃疾又问:“城里有多少汉人百姓?”“约两万余。”陈老翁道,“还有些契丹人、渤海人、女真人,加起来不到一万。”“金兵溃逃时,可曾祸害百姓?”陈老翁摇头:“没来得及。将军打进来太快,金狗只顾逃命,顾不上祸害。只是有些人家被溃兵抢了东西,人倒没伤几个。”辛弃疾点头,对杨石头道:“传令各营,若有士卒趁乱抢掠百姓者,斩。”杨石头抱拳,下去传令。申时,辛弃疾带人巡视全城。黄龙府比想象中大。主街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虽有些破败,仍能看出当年的繁华。街上已有百姓走动,见宋军过来,纷纷避让,但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期盼和好奇。走到城东北角时,辛弃疾勒住马,望着那片废弃的兵营。兵营已坍塌大半,断壁残垣间长出枯草。墙外是一片乱葬岗,坟包起伏,墓碑东倒西歪。张铁柱指着那边道:“将军,那就是小人说的乱葬岗。当年金兵把死了的汉人随便往这儿一扔,连席子都不给卷。后来汉人自己偷偷来埋,埋着埋着就成了乱葬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辛弃疾下马,走进乱葬岗。雪覆盖着坟包,露出几块歪斜的墓碑。他蹲下,拂去一块碑上的雪。碑上刻着字:“先考王公讳大牛之墓,天会十年立”。天会十年,是金太宗年号,对应宋高宗绍兴二年。他站起身,望着这片坟包,望着那些被遗忘的名字,久久无言。风从北方刮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没有动,只是站着,像一尊雪中的石像。杨石头跟上来,小声道:“大人,该回去了,天快黑了。”辛弃疾点头,转身走出乱葬岗。上马前,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坟包,轻声道:“等打完仗,给他们立块碑。刻上——‘靖康以来,死难汉人同胞之墓’。”杨石头怔了怔,重重抱拳:“标下记住了。”戌时,留守司衙门后院。辛弃疾坐在梅树下,面前摆着一碗酒。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月光下格外清晰。那盏纸灯还系在枝头,灯罩上“燕云归汉”四字隐约可见。杨石头端来饭菜,放在石桌上:“大人,用饭吧。”辛弃疾点头,却没有动筷子。他望着那盏灯,望着那些梅花,望着月光下这座刚光复的城。“杨石头。”“标下在。”“你说,岳帅这会儿在哪儿?”杨石头怔住,想了想,小声道:“岳帅……岳帅应该在天上看着咱们吧。”辛弃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端起碗,扒了口饭,嚼着,咽下去。“他应该在朱仙镇。”他说,“在那儿看着咱们,从汴京看到燕京,从燕京看到黄龙府。”杨石头低下头,不说话。辛弃疾吃完饭,放下碗,站起身。他走到梅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盏灯。灯罩冰凉,边缘粗糙,那个被流矢射穿的洞还在。“等回汴京,把这盏灯还给那个老丈。”他说,“告诉他,灯带到黄龙府了。”杨石头应了。辛弃疾转身,走回屋里。月光下,那盏灯在枝头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告别。正月二十六,辰时,张弘范醒了。辛弃疾走进屋子时,他正靠在榻上喝粥。见辛弃疾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被按住。“躺着。”辛弃疾坐在榻边,“感觉怎么样?”张弘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有了光:“死不了。就是伤口痒得厉害,军医说是在长肉。”辛弃疾点头:“好好养着。仗有得打,不差这一时。”张弘范沉默片刻,忽然问:“大人,末将那四条命,真还清了?”辛弃疾看着他:“城门是你扛开的,黄龙府有你一份。那四条命,还清了。”张弘范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再抬头时,眼眶泛红。“末将……末将谢大人。”辛弃疾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养好了,跟我回汴京。”“回汴京?”张弘范一怔,“不打了?”“打,怎么不打?”辛弃疾站起身,“但得先回去报捷,运粮草,整兵马。完颜雍还在北边,金兵还没灭。黄龙府是打下来了,但仗还没打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弘范一眼:“好好养着。回汴京那天,你跟我一起。”张弘范重重抱拳:“末将领命!”正月二十七,黄龙府城头。辛弃疾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里是更远的天际线,是金国的腹地,是还没有打完的仗。杨石头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盏纸灯。“大人,该走了。”辛弃疾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走下城楼。城下,三千余骑列阵待发。张弘范躺在马车里,王横骑马守在旁边。伤兵们被安置在另一辆马车上,由军医照料。城里百姓聚在街道两旁,无声地望着这支即将南归的队伍。辛弃疾策马走过人群,走到队伍最前方。他回头望了一眼黄龙府——这座浸透鲜血的城,这座四十年来无数汉人梦里的城,这座终于光复的城。“传令——”他沉声道,“回师汴京。”三千余骑缓缓启动,踏碎满地残雪,向南而去。城楼上,那面岳字旗还在猎猎作响。城门口,百姓们跪了一地,久久不起。北方,风还在刮。南方,汴京还在等。路,还在脚下。:()醉连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