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雪原逢故人 死战证丹心(第1页)
正月二十,辰时,七老图岭以北一百五十里,无名河谷。队伍已经走了两个时辰。辛弃疾策马行在队首,肋间的伤口还在疼,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杨石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药碗,追了一路也没找到机会让他喝——每次刚要开口,前面就有军务打断。“大人,该喝药了。”杨石头又一次凑上来。辛弃疾头也不回:“知道了。”然后继续策马前行。杨石头无奈,只好把药碗揣进怀里捂着,生怕冻了。张弘范从后面赶上来,脸色有些凝重:“大人,探马回报,前方二十里发现金兵游骑,约二百人,正朝咱们这个方向来。”辛弃疾勒住马,眯眼望向北方。雪原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张弘范不会无的放矢。“金兵怎么知道咱们的路线?”张弘范沉默片刻:“两种可能:一是那些放归的女真降卒泄了密;二是金兵在前方设了埋伏,这些游骑是诱饵。”辛弃疾点头。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三千八百余人,拉成一条长龙,在雪地上蜿蜒。伤员在中间,战马列两侧,辎重押后。若遇突袭,阵型很难迅速展开。“传令:全军停止前进,收缩阵型,准备迎敌。”命令传下,队伍迅速动起来。伤员被护在最里层,战马列成三排,弓弩手上弦,刀盾手居前。三千八百余人,在雪地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辛弃疾策马立于阵前,望着北方。等了约莫一炷香,雪原尽头出现了一线黑影。黑影渐渐扩大,是骑兵,约二百骑,正朝这边驰来。但不是冲锋的架势。那些骑兵奔到三百步外,忽然勒住马,不再前进。当中一人策马前出几步,扬起一面旗——不是金国的黑旗,而是一面白旗,上面画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大人,那是……”杨石头眯眼细看,“好像是个人?”辛弃疾也看见了。那面白旗上,确实画着个人形,旁边还有字。他想了想,对张弘范道:“你带十个人,迎上去看看。若情况不对,立刻撤回。”张弘范抱拳,点了十骑,朝那队骑兵驰去。两拨人在一百步外相遇。张弘范勒住马,盯着对面那个举旗的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旗。“你们是什么人?”张弘范喝问。那汉子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高声道:“将军!小人是黄龙府以南三百里柳河村的汉人!这些弟兄都是附近村子的,听说王师北上,特来投奔!”张弘范怔住。他仔细打量那些人——确实,都是汉人面孔,穿着破旧,手里拿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锄头、有木棍、有砍柴刀,只有少数几人有刀枪。“你们怎么知道王师北上?”那汉子抬头:“半个月前,有从燕京逃回来的女真人经过柳河村,说宋军打进燕京了,正在往北打。小人们合计,这机会不能错过,就联络了附近七个村的青壮,凑了二百人,一路往南迎。”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将军,小人们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张弘范沉默片刻,拨转马头,朝辛弃疾方向挥了挥手。辛弃疾策马而来,在那汉子面前勒住马。汉子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破敌”剑上,忽然浑身一震。“您……您是辛将军?”辛弃疾点头:“你认得我?”汉子摇头,又点头,忽然伏地大哭:“小人不认得将军,但小人的父亲认得岳帅!父亲当年在岳家军当过兵,朱仙镇一战后溃散,逃回老家,一辈子念叨着王师北伐。他临死前说,若有一日王师北上,让小人把一样东西交给领兵的将军。”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辛弃疾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军牌,锈迹斑斑,但上面的字依稀可辨——“岳家军前营左队,张大牛”。辛弃疾攥着那块军牌,久久无言。汉子磕头道:“小人父亲叫张大牛,绍兴十年随岳帅北伐,打到朱仙镇。后来……后来岳帅被召回,大军溃散,他一路要饭逃回老家。临死前把这军牌交给小人,说:若有一日王师再来,替我把这个交给领兵的将军,告诉他——岳家军的人,没给岳帅丢脸。”辛弃疾翻身下马,扶起那汉子。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冻得发紫的皮肤,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辛某代北伐军,谢张家父子!”汉子吓住了,慌忙跪下:“将军不可!小人……小人受不起!”辛弃疾站起身,扶他起来:“你叫什么?”“小人张铁柱。”辛弃疾点头:“张铁柱,从今日起,你和这些弟兄编入北伐军。愿打仗的,发兵器甲胄;不愿打仗的,帮忙运送辎重、救治伤员。等打完仗,论功行赏。”张铁柱重重磕头:“小人愿为将军效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午时,队伍继续北上。张铁柱带着二百人并入队伍,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他们虽然兵器简陋,但熟悉地形,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村庄,哪里能避风。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金兵在黄龙府以南布防的消息。“金兵在松花江南岸驻扎了五千人,主将是完颜雍的弟弟完颜永中。”张铁柱指着地上临时画的地图,“江北就是黄龙府,城高池深,守军约一万。但金兵缺粮,很多汉军士卒都是饿着肚子守城。”辛弃疾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问:“松花江封冻了吗?”“封了。”张铁柱道,“今年冷得早,腊月就封了。冰层厚约三尺,可过人过马。”辛弃疾点头,在心里默默计算:五千金兵,一万守军,松花江是天然屏障。但冰封之后,屏障就变成了通途。“张弘范。”他唤道。“末将在。”“你带一百人,换上金兵衣甲,混进松花江南岸大营。探清虚实,若能策反汉军最好,若不能,摸清换防时间,放火为号。”张弘范抱拳:“末将领命。”他转身点了百人,其中二十人是张铁柱带来的本地人,熟悉地形。他们换上从蓟州缴获的金兵衣甲,趁着暮色,消失在北方的雪原里。申时,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辛弃疾坐在帐篷里,张铁柱跪在面前,正细说黄龙府的情况。他说得很细,哪里有粮仓,哪里有水井,哪段城墙年久失修,哪个守将贪生怕死。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亮着,像在说自家的事。“你父亲在岳家军待了多久?”辛弃疾忽然问。张铁柱一怔,答道:“两年。绍兴八年投军,绍兴十年溃散。两年时间,跟着岳帅打过郾城、颖昌、朱仙镇。”辛弃疾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岳帅练兵手札的抄本——那是虞方临死前托韩大夫带出来的。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岳家军军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你父亲在世时,可曾提过岳家军的规矩?”张铁柱眼眶红了:“提过。他每年过年都要念一遍,念完了就哭。他说,岳家军的人,走到哪儿都不能忘本。饿死也不能抢百姓一粒粮,冻死也不能进百姓一间屋。”辛弃疾点头,收起手札:“好。你记住,现在你是北伐军的人了。岳家军的规矩,就是北伐军的规矩。”张铁柱重重叩首:“小人记住了!”戌时,张弘范派人回来报信:已混入金兵大营,汉军士卒约三千人,多是强征的壮丁,士气低落。约定明夜子时举火为号,里应外合破敌营。辛弃疾看完信,交给杨石头烧掉。“传令:明日卯时出发,申时抵达松花江南岸。子时之前,全军隐伏待命。”正月二十一,申时,松花江南岸。队伍隐伏在一片枯死的柳林里,隔着二里地,能望见金兵大营的轮廓。大营扎在江边平坦处,占地约二里,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江面封冻,白茫茫一片,对岸隐约可见黄龙府的城墙。辛弃疾伏在柳树后,盯着那座大营。杨石头趴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大人,您说张将军能成吗?”辛弃疾没有回答。他盯着大营,盯着那面金国黑旗,盯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盯着缓缓降临的夜色。子时快到了。:()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