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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雪夜叩陈桥 遗民馈征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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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半夜停的。寅时初刻,陈到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一百二十人,三十张神臂弓斜背在肩,五十枚震天雷用油布裹了藏在行囊深处,此刻都伏在马背上,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前方就是陈桥驿。这座因宋太祖黄袍加身而闻名天下的驿站,如今成了金兵东线粮草中转之地。木栅栏围起的营地里透出零星灯火,辕门上挂的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把哨兵拖长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统制,直接摸进去?”副手王猛压低声音问。他是个河北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是在太原守城时留下的。陈到的独眼盯着驿站东南角——那里有座废弃的祠堂,屋脊塌了半边,但砖墙还算完整。“先派两个弟兄摸清哨位。记住,寅时三刻前不能见血。”“得令。”两个黑影贴着雪地匍匐前进。陈到解下腰间皮囊,灌了口掺着姜末的烧酒,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想起四十五年前——那时他还不是独眼,父亲是岳家军的一名队正。绍兴十年,岳帅兵进朱仙镇,父亲奉命率五十骑前出侦察,就是在陈桥驿附近遭遇金兵游骑。那一战,父亲回来了,但带回来的五十骑只剩十七人。父亲左眼被流矢射穿,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了伤口才保住命。后来父亲常说:“陈桥这地方,专收人眼睛。”陈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洞的左眼眶——那是三年前在徐州城外,被金兵铁蒺藜锤砸碎的。当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闭上眼前,忽然看见父亲那只瞎眼正瞪着他。于是他活下来了。“统制。”探路的弟兄回来了,声音发紧,“不对劲。”“怎么?”“营里人太少。”探子喘着气,“按规制,这种粮草中转站至少驻兵二百。可我们摸了一圈,最多……五十人。”陈到心头一沉。太少了。少得不正常。“还有,”另一名探子补充,“马厩里战马只有二十来匹,但草料堆得老高。粮仓门上的锁……锈死了。”陈到独眼眯起。锈死的锁,意味着很久没开过仓。五十守军,二十匹战马,却围着一个不用的粮仓守卫?“中计了。”他低声说。几乎同时,驿站西北角传来梆子声——三急两缓,是金兵夜间换哨的信号。但声音刚落,东南角废弃祠堂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不是灯笼,不是火把,是那种用牛油浸过的草绳,烧起来有股特殊的焦臭味。陈到浑身汗毛倒竖。那是岳家军早年用过的联络信号——牛油草绳燃起的烟是青白色,在无风夜里能笔直上升三十丈。父亲教过他:三短一长,意为“有诈,速退”。可这信号,怎么会出现在金兵控制的陈桥驿?“统制,怎么办?”王猛手按在刀柄上。陈到盯着那缕青烟,独眼里光芒闪烁。半晌,他咬牙道:“撤。往东退三里,进芦苇荡。”“那任务……”“任务照旧。”陈到调转马头,“但得先弄清楚,祠堂里是人是鬼。”队伍悄然后撤,马蹄裹了粗布,踏雪无声。三里路转瞬即至,芦苇荡枯黄的秆子在晨雾中如一片凝固的海。陈到留下王猛带大部隐蔽,自己点了三个最精干的弟兄,卸了甲胄,只带短刃,重新摸回驿站。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夜最黑的时候。四人从芦苇荡南侧潜近,沿结冰的河沟爬到祠堂后墙。墙根有狗洞,被积雪半掩着。陈到第一个钻进去,落地时肋部撞到硬物——是半截石碑,碑文已模糊,只辨得一个“宋”字。祠堂内比外面更黑。蛛网挂在梁上,神龛空了,供桌翻倒在地。但地上没有积雪——有人清扫过。“上面。”一个弟兄指了指。陈到抬头。祠堂二楼的木梯早已朽坏,但横梁上搭着几块木板,构成一个简陋的栖身之所。此刻,那里有双眼睛正看着他们。眼睛的主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裹着件破羊皮袄,手里握着把柴刀。“岳家军?”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陈到没答,反问道:“刚才的信号,是你放的?”老者从横梁上爬下来,动作出奇地敏捷。落地后,他凑到陈前,几乎贴着脸打量那只独眼,然后笑了——笑容扯动满脸皱纹,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陈大眼的儿子。”老者说,“你爹那只左眼,是在宣和七年被辽人的狼牙箭射瞎的,对不对?”陈到浑身一震:“你是……”“老夫赵横。”老者退后两步,拱手,“真定府赵横。辛大人北上时,在老夫的药铺里取过地宫钥匙。”陈到想起来了。辛弃疾说过,真定府有个岳家军旧部,开药铺作掩护,守着一口藏着钥匙的古井。可那人不是应该在真定吗?怎么会出现在陈桥驿?“两个月前,辛大人过真定,取走了钥匙。”赵横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自顾自说道,“那时他就说,北伐在即,陈桥驿是关键。老夫想了三天,把药铺托给徒弟,背着干粮就来了。”,!“你一个人?”“本来不是。”赵横眼神暗了暗,“还有四个老弟兄,都是当年跟过岳帅的。一个病死在路上,一个过黄河时冰裂了掉下去,还有两个……”他指了指祠堂角落。陈到这才看见,那里并排躺着两具尸体,盖着草席。席子边缘露出冻得青紫的手。“七天前到的。”赵横声音很平,“本想摸清驿站情况就传信出去,结果发现这是个饵。金兵在驿站地下埋了火药,粮仓里不是粮食,是硫磺硝石。他们算准了,北伐军若要截粮道,必先打陈桥。”陈到后背渗出冷汗。若是刚才贸然攻入,此刻这一百二十人怕是已化为飞灰。“那五十守军呢?”“都是老弱病残。”赵横冷笑,“弃子罢了。真正的杀招在外头——驿站往北五里,柳树林里藏着五百铁骑,领兵的是纥石烈志宁的副将,完颜阿鲁。只等驿站火起,他们就合围。”陈到迅速盘算。寅时三刻快到了,东门佯攻的计划必须执行,否则会打乱辛弃疾的全盘部署。但若按原计划攻驿站,就是自投罗网。“赵老,你可有法子?”赵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焦黑的木牌,刻着残缺的“背嵬”二字。“这是当年岳帅亲兵营的腰牌。”赵横摩挲着木牌,“老夫守了四十年。今天,该用它了。”“你要做什么?”赵横没答,反而问:“你们原计划何时举火?”“丑时。”“现在是寅时二刻。”赵横算了算,“来得及。你们照旧丑时举火,但火要烧在柳树林。”陈到一愣:“可柳树林有五百铁骑……”“所以才要烧。”赵横眼中闪过狠色,“老夫在这守了七天,不是白守的。柳树林东侧有条废渠,夏天蓄水,冬天干涸。金兵的战马都拴在渠北,粮草辎重在渠南。老夫趁夜在渠底铺了干草,浸了松油——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烧穿整片林子。”“可你怎么点火?金兵又不是瞎子。”赵横笑了,露出那三颗黄牙:“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儿子死在太原,孙子死在济南。一条老命,换五百金兵,值。”陈到喉咙发紧。“赵老……”“别废话。”赵横把柴刀别回腰间,又从墙角拖出个麻袋,里面哗啦作响,“这是老夫攒的火折子、火镰、牛油绳。你们派两个腿脚快的,跟老夫走。丑时整,柳树林起火,驿站的金兵必定回援。这时候你们再攻驿站——记住,攻进来后直奔西北角水井,井壁三尺往下有暗格,里面是火药引信。断了引信,这驿站才算真拿下。”陈到盯着老者浑浊的眼睛,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陈到代北伐军六千弟兄,谢赵老!”“起来。”赵横扶他,手劲大得不像老人,“要谢,就谢岳帅。要谢,就谢四十年前死在朱仙镇的那些魂。”他转身走向祠堂后墙的破洞,背影佝偻却挺直。陈到点了两个最年轻的弟兄:“跟赵老去。他若有事……拼死也要把尸首带回来。”“得令!”三人消失在破洞外。陈到回到芦苇荡,将情况告知王猛。众人沉默地检查弓弩,给震天雷装上引信。寅时三刻过了,丑时将近。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地平线开始泛出一种铁青色的光。陈到爬上芦苇荡边一棵老柳树,独眼望向北方。五里外的柳树林还是一片沉寂的黑暗。他想起父亲那只瞎眼,想起祠堂里那两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想起赵横背着麻袋钻进破洞的背影。四十年了。四十年里,有多少这样的老人,守着一段记忆,等着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明天?忽然,北方亮起一点红光。很微弱,像夏夜的萤火。但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红光连成线,线织成网,网铺成海。火势蹿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映红了半边天。马嘶声、人喊声、号角声隐约传来。陈到跳下树,翻身上马,拔刀。“举火!攻驿!”一百二十骑冲出芦苇荡。三十张神臂弓在疾驰中张弦,第一轮箭雨泼向驿站辕门时,守军的梆子才仓皇敲响。但正如赵横所说,都是老弱——箭矢钉入木栅,钉入门板,钉入仓促举起盾牌的守军手臂。惨叫刚起,第二轮箭又到了。王猛率三十人下马破门。包铁的木槌撞在辕门上,第三下时门闩断裂。骑兵涌入,刀光在渐亮的天色里翻卷。抵抗微弱得不像话,仅存的守军开始溃逃。陈到直奔西北角水井。井口盖着石板,他独自搬开,扯过火把往下照。井壁湿滑,青苔斑驳,但三尺处果然有块砖颜色略浅。他拔出匕首撬开砖,里面是个铁盒,盒中一卷浸了油的棉线,正嗤嗤燃烧——已烧到只剩半尺!他一把掐灭火线,棉线烫得掌心滋滋作响。回头再看驿站,粮仓方向已有多处火起,但都是小火星,很快被扑灭。若这引信燃到底,此刻所有人都已成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统制!”王浑身是血跑过来,“清点完了,斩首三十七,俘十三,我军轻伤五人。粮仓里……全是火药。”陈到点头,爬上辕门望楼。北方柳树林的火海还在烧,风送来焦臭味和隐约的惨叫。他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大亮,火势渐熄。“赵老呢?”王猛问。陈到没回答。他望着那片焦黑的林子,忽然想起昨夜赵横说的那句话:“一条老命,换五百金兵,值。”值吗?他想起父亲那只瞎眼,想起自己空洞的左眼眶,想起祠堂草席下那两具尸体。四十年,无数条命填进去,就为换一个“值”字。远方传来马蹄声。两个年轻弟兄回来了,马背上驮着一具尸体。是赵横。老人胸口插着三支箭,但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像睡着了一般安详。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背嵬”腰牌。“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大了。”一个弟兄哑声说,“赵老点完火没走,反而朝金兵大营方向跑,边跑边喊‘岳爷爷来了’。金兵追着他射……他把追兵引到了火场深处。”陈到下马,走到赵横尸身前,缓缓跪下。他伸手合上老人的眼睛,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具瘦小的身体上。“找副好棺材。”他说,“等拿下汴京,送赵老……回家。”“回真定?”“不。”陈到望向西方,“回朱仙镇。埋在他等了一辈子的地方。”晨光彻底洒满大地时,陈桥驿已飘起宋字旗。陈到按计划在辕门外堆起五堆篝火——这是给汴京东门守军看的信号:此地已下,粮道已断。做完这一切,他独坐在望楼台阶上,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往地上倒了一半,自己喝了另一半。酒很烈,烧得他那只独眼泛起水光。“爹。”他对着空气说,“你当年没走完的路,儿子今天……接着走。”风吹过驿站,吹过焦黑的柳树林,吹过盖着披风的尸体,吹向一百二十里外那座沉寂了四十年的城。汴京,就在前方。:()醉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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