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老卒沥肝胆 残躯向汴京(第1页)
帐外北风卷着雪沫,拍打在牛皮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七里营中军帐内,牛油灯的火苗在气流中摇曳,将围在地图旁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辛弃疾肋间的箭伤又在渗血。他能感觉到绷带下温热的湿意,但面上神色未变,只是将撑着桌沿的左手指节绷得发白。地图是岳霆留下的那幅燕云舆图记忆的临摹——十六州的山川关隘、河流渡口、城池兵站,此刻在粗糙的麻纸上展开,每一道墨迹都沉甸甸地压着四十年的风霜。“汴京守军万余,分驻四门及皇城。”陈到的独眼在灯火下泛着光,生满老茧的手指划过图上标注,“东门守将耶律元宜,辽国旧族,麾下三千契丹兵,与女真人有宿怨。西门是汉军都统郭药师,此人……”他顿了顿,“墙头草。”“南门呢?”辛弃疾声音有些沙哑。“南门主将是完颜宗贤的旧部,纥石烈志宁。”答话的是刘整,这位刚刚率三百汉军反正的将领站在帐门旁,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铁浮屠残余八百骑在他麾下。此人善守,但性情暴烈。”帐内静了静。炭火盆里传来木柴哔剥的声响。“北门呢?”辛弃疾又问。陈到与刘整对视一眼。陈到沉声道:“北门守将是张弘范。”这个名字让帐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辛弃疾抬起眼:“就是那个在楚州屠了周氏药铺全族的张弘范?”“正是。”刘整的声音很低,“此人麾下四千步卒,皆是百战老兵。他父亲张柔原是金国汉军万户,他自幼在金营长大,对宋人……”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了。辛弃疾盯着地图上汴京北门那个墨点,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李招讨使的主力何时能到?”“最快也要腊月二十二。”帐外传来声音,李显忠掀帘而入,肩头落满白雪。老将军解下大氅,走到地图前,“八千步骑,三百艘战船运载的粮秣军械,都需要时间。水路冰封,破冰船已从登州出发,但至少还需五日。”“今日腊月十八。”辛弃疾算着日子。“四天。”李显忠看着他,“你只有五百……不,六百五十人,要在四天内,为八万北伐大军打开汴京的城门。”帐内无人说话。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灯火又是一阵乱晃。“不是六百五十人。”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虞方忽然开口。这位背嵬军老卒的脊椎碎了,此刻半靠在特制的木椅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骇人,“是六百五十人,加上四十年前就该进汴京的三万岳家军亡魂。”他说话时气息不稳,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韩大夫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似是在渡入真气——那是“九死还魂散”药力将尽前的维系。辛弃疾看向虞方,又看向帐内诸人:独眼的陈到,神色复杂的刘整,年轻而紧绷的杨石头,还有那些从七里营、从附近村镇、从刘整军中挑选出来的校尉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风雪、饥寒和仇恨。“虞老哥说得对。”辛弃疾终于松开撑着桌沿的手,任那阵晕眩袭上来,又强行压下去,“我们不是六百五十人在打仗。”他走到帐中悬挂的那面岳字旗前——旗是从地宫里取出的,绢布已泛黄,边缘有火烧的痕迹,但那个“岳”字依旧如血。旗旁挂着那套瘊子甲,甲叶在灯下泛着冷硬的乌光。“四十年前,岳帅在朱仙镇接到十二道金牌时,汴京城就在眼前。”辛弃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日之后,三军恸哭,声震原野。有老卒以头抢地,血流满面问:‘吾等血战十年,为何不能复汴京?’无人能答。”帐内有人开始喘粗气。“四十年了。”辛弃疾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当年在朱仙镇痛哭的老卒,大多已埋骨荒丘。他们的儿子长大了,儿子又生了孙子。三代人,年年望南,岁岁盼王师。有人等瞎了眼,有人等白了头,有人在除夕夜朝着临安方向磕三个头,然后悬梁自尽——因为他们觉得,这辈子等不到了。”杨石头猛地抬手抹了把脸。“但现在我们来了。”辛弃疾指向地图上的汴京,“不是八万大军,是六百五十人。但我们是第一批——第一批重新踏上这条路的宋军。汴京城墙上那些守军会看见,城里的百姓会看见,岳帅在天之灵会看见:四十年后,终于有人回来了。”他顿了顿,肋间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声音反而更加斩钉截铁:“这一战,不为擒将夺旗,不为斩首立功。只为一件事——”辛弃疾一字一顿,“告诉全天下,告诉黄河两岸千万遗民,告诉四十年来所有含恨而死的魂灵:大宋,没有忘!”帐内死寂一瞬。然后陈到第一个跪下,独眼里滚出浑浊的泪:“末将愿为先锋!”“末将愿往!”刘整单膝跪地。“标下去!”杨石头声音带着哭腔。一个接一个,帐内所有人跪了一地。连虞方都挣扎着要从木椅上滑下来,被韩大夫死死按住。,!“虞方!”辛弃疾喝道,“你给我好好活着!你的眼睛,要替所有没能看见这一天的背嵬军老卒,亲眼看着岳字旗插上汴京城头!”虞方浑身一震,终于不再挣扎,只是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李显忠看着这一幕,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眼角也有些湿润。他走到辛弃疾身边,低声道:“幼安,你……”“招讨使放心。”辛弃疾截断他的话,声音轻下来,“辛某这具残躯,还能再撑一程。”李显忠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令牌。他递给辛弃疾:“这是北伐招讨副使的调兵符。见符如见本帅,沿路州县,所有义军、厢军、乡兵,皆听你调遣。”辛弃疾双手接过,入手沉重。“还有这个。”李显忠又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磨损的丝绳,“此剑名‘断金’,是当年吴玠将军所用。他临终前说,此剑当赠予第一个踏进汴京的宋将。”辛弃疾没有推辞,佩在腰侧。“何时出发?”李显忠问。“今夜子时。”辛弃疾看向帐外,“雪夜行军,掩人耳目。”李显忠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帐。帘子落下前,辛弃疾听见老将军低声自语:“若是韩岳二帅在天有灵……”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辛弃疾开始分派军务:“陈到。”“末将在!”“你率左营一百二十人,携神臂弓三十张、震天雷五十枚,寅时出发,沿汴河北上,至陈桥驿潜伏。腊月二十日丑时,在汴京东门外五里举火为号,佯攻东门。记住,是佯攻,但声势要做足——要让耶律元宜觉得,至少有两千人在攻门。”“得令!”“刘整。”“末将在。”“你率前营三百人,都是你的旧部,熟悉北地战法。腊月二十日同一时辰,攻西门。郭药师此人墙头草,你攻势要猛,但要留一条口子——让他觉得能突围,却又突不出去。逼他犹豫,拖住西门守军至少一个时辰。”刘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抱拳时没有丝毫犹豫:“末将领命!”辛弃疾盯着他:“刘将军,这一路北上,你部下可有人心不稳?”“有。”刘整坦然道,“三百人中,约有三成家小仍在金国治下。但他们既随末将反正,便是将性命交予朝廷。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腊月二十日,西门必乱!”“好。”辛弃疾点头,“我不要你的人头,我要三百弟兄都活着进汴京——之后,接他们家小南归。”刘整浑身一震,深深一揖。“杨石头。”“标下在!”少年站得笔直。“你率亲兵队五十人,携岳字旗、瘊子甲,随我行动。”辛弃疾顿了顿,“再加一项任务:保管好地宫钥匙和沈晦大人的印玺碎片。此二物,关乎后续地宫物资启运,不容有失。”“标下誓死守护!”分派完毕,众人陆续出帐准备。韩大夫走到辛弃疾身边,低声道:“辛大人,该换药了。”辛弃疾点头,在简易木榻上坐下。韩大夫解开层层绷带,露出肋间那道狰狞伤口——箭簇虽已取出,但反复崩裂的皮肉尚未愈合,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再裂一次,恐伤及内腑。”韩大夫清洗伤口的手很稳,语气却沉重,“‘九死还魂散’只剩最后一剂,已给虞方用了。大人,你需知……”“韩先生。”辛弃疾打断他,声音平静,“若此战能成,辛某便是死在汴京城头,也是笑着死的。”韩大夫手一颤,不再言语,只是埋头敷药。药粉洒在伤口上时,辛弃疾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帐帘又被掀开,虞方被两名士卒抬了进来。他靠在木椅上,看着辛弃疾重新裹好绷带,忽然道:“幼安,你附耳过来。”辛弃疾走近。虞方用极低的声音道:“地宫里取出的岳帅手札,最后一页有夹层。韩大夫今晨才发现,里面是一幅图——汴京皇城地下密道的图。”辛弃疾瞳孔一缩。“密道入口在皇城西北角延福宫旧址的一口枯井里,出口在城北金水河畔。”虞方语速很快,“当年徽宗皇帝为避金兵所修,知道的人极少。岳帅……岳帅本打算用这条密道奇袭,可惜……”他没有说下去。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图在何处?”“已临摹在此。”韩大夫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上面墨迹犹新,“原图仍在地宫手札中,由老夫保管。”辛弃疾接过绢图,就着灯火细看。图上线条精细,标注着密道中的岔路、气孔、陷阱机关。一条蜿蜒的线,从皇城深处直通城外。“此事还有谁知道?”他问。“仅我三人。”韩大夫道,“连陈到、刘整都未告知。”辛弃疾点头,将绢图凑到灯焰上。火舌舔上来,顷刻间化作飞灰。“大人!”韩大夫惊呼。,!“此图已在我脑中。”辛弃疾看着最后一点灰烬飘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他重新坐回榻边,对虞方道:“虞老哥,这密道,恐怕要请你走一遭。”虞方苦笑:“我这身子……”“正因如此,才最不起眼。”辛弃疾眼神锐利,“金兵搜检,绝不会细查一个瘫子。韩大夫扮作游方郎中,你扮作他途中收治的残疾病人,腊月十九日混入汴京。入城后,设法靠近延福宫旧址——那里现在应是金国的御苑马场,守卫相对松懈。”虞方沉默片刻,眼中重新燃起光:“何时动手?”“腊月二十日子时。”辛弃疾道,“东门、西门佯攻一起,皇城守卫必被调动。你们从密道潜入,在宫中放火制造混乱。若能找到张弘范的兵符令箭最好,若不能,也要让皇城乱起来。”“然后呢?”“然后等。”辛弃疾望向帐外越来越大的风雪,“等我率剩余两百人,从北门强攻——届时张弘范首尾难顾,就是破城之时。”虞方重重握拳,砸在木椅扶手上:“好!这最后一程,老虞爬也要爬进汴京!”韩大夫长叹一声,却也没再反对。子时将至,营中响起轻微的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声。六百五十人正在集结。辛弃疾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旧战袍,系紧“断金”短剑,最后看了一眼帐中那面岳字旗。他伸手轻抚旗面,粗糙的触感传来,仿佛能感受到四十年前握过这面旗的那些手——那些早已化作白骨的手,此刻正推着他的背,推着所有人的背,朝着北方,朝着汴京。帐外,雪更大了。杨石头牵来战马,那是一匹从金兵手中夺来的河曲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辛弃疾翻身上马时,肋间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缰绳。“大人……”杨石头担忧道。“无妨。”辛弃疾摆手,望向营中列队的士卒。雪落在他们的铁甲上,落在他们冻得通红的脸颊上,落在他们紧握的刀枪弓弩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呼啸。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辛弃疾缓缓拔出“破虏剑”——李显忠赠的那柄剑。剑身在雪夜中泛着冷光。“出发。”两个字,很轻,却像砸进冰面的石头。马蹄踏碎积雪,六百五十人分成三股,没入北方无边的黑暗。辛弃疾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南方——那是临安的方向,是苏青珞携玉玺和《青囊书》返回的方向。青珞,若你此时在江南,可否看见这北上的烽火?他转回头,面朝北方。汴京,就在一百二十里外。腊月二十日,子时。还剩两天。:()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