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荒营聚忠魂 秘图指汴京(第1页)
七里营的土地庙在腊月二十二的暮色里像个蜷缩的骨殖。辛弃疾背着虞方撞开庙门时,神龛上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左眼正好掉下来,碎在积灰的供桌上,露出里头糟朽的草梗——像个无声的讥讽,笑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魂。庙里有人。不是香客,是三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汉子,正围着一小堆篝火烤芋头。门开的瞬间,三人霍然起身,手中短刀已出鞘半寸。为首的是个独眼,右脸上有道狰狞的疤,从额角直划到嘴角。“谁?”独眼汉子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辛弃疾将虞方小心放在干草堆上,缓缓直起身。肋间的伤让他动作僵硬,但握刀的手很稳。“赵炳将军让我来的。”他说出暗号,“腊月二十三,祭灶夜。”独眼汉子眼中锐光一闪,却没接后半句“汴京有火”。他盯着辛弃疾的脸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肋下在渗血。”“旧伤崩了。”辛弃疾撕开衣襟,露出纱布上暗红的洇痕,“有药么?我兄弟伤得更重。”三人这才看向虞方。篝火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背上的纱布已被血浸透,边缘结着黑红的痂。独眼汉子蹲下身,掀开纱布一角,倒抽一口冷气:“这是……金瓜锤砸的?”“是。”辛弃疾也蹲下,“在燕京,为了救我。”独眼汉子没再问,回头对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道:“老四,去请韩大夫。就说……就说营里来了重伤的兄弟。”待那人匆匆离去,他才看向辛弃疾,“我姓陈,单名一个到字。原是王渊将军的亲兵队正。”他指了指另外两人,“这是周二,这是吴老幺。七里营……如今就剩我们三十七个能喘气的了。”“三十七人?”辛弃疾心头一沉。“最多时三百二十七。”陈到拨了拨篝火,火星噼啪溅起,“靖康年后,跟着王将军在这山里打游击。绍兴十年,岳帅北伐,我们出山响应,折了八十多个兄弟。后来岳帅被害,王将军被俘,我们又退回山里。”他顿了顿,“这些年,病死的、冻死的、下山找粮被金兵杀了的……就剩这些了。”庙里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辛弃疾看着陈到脸上那道疤——那不是刀伤,是箭簇划开后溃烂留下的痕迹,在这山里缺医少药,能活下来已是奇迹。“王将军……”他轻声问,“临终前可留下什么话?”陈到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半张烧焦的绢图。正是赵炳那半张密道图的另一半!“将军说,若他日有持另半张图来的人,便是可以托付的。”他将绢图递给辛弃疾,“将军还说……‘地宫里的东西,留给能打回去的人’。”两张残图在篝火旁拼合。严丝合缝的刹那,图上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那不是简单的地道,是张纵横交错的地下网络,从蓟州七里营一直通到汴京大相国寺,沿途标注着十七个补给点、九处机关闸门、还有三处可屯兵的天然溶洞。“这图……”辛弃疾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是沈晦的手笔。”陈到一怔:“你认得沈大人?”“认得。”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沈大人临终前,将此物托付于我。”陈到接过玉佩,独眼里涌出浑浊的泪:“真是沈大人的东西……当年他来过七里营,和王将军在庙里谈了三天三夜。”他抹了把脸,“沈大人说,北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给后人留条路。这密道……就是他设计的后路。”便在此时,庙门被推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挎着药箱进来,身后跟着去请人的老四。老者一见虞方的伤,脸色就变了:“快!烧热水!干净布!”是韩大夫。他剪开虞方背上的纱布时,连见惯血腥的陈到都别过脸去——那伤口深可见骨,脊椎处明显凹陷,碎骨刺破皮肉,露出发黑的茬口。“脊骨碎了。”韩大夫声音发颤,“能活到现在……是硬撑着。”他打开药箱,里面药材已所剩无几,“只有些止血散,接骨膏上月就用完了。”辛弃疾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青囊书》真本——苏青珞带走的是原本,他临行前匆匆抄录了金疮篇和解毒篇。翻开到“续骨生肌方”,急念道:“地鳖虫三钱、自然铜二钱、骨碎补五钱、当归四钱……”韩大夫眼睛一亮:“这是……古方!”他抓过抄本细看,手指颤抖,“地鳖虫我这里有!自然铜……营里还有些铜器,可以熔了用。骨碎补、当归……”他抬头看向陈到,“老陈,后山崖壁上有骨碎补,当归……去年在南山采的应该还有晒干的!”陈到立刻起身:“周二、吴老幺,跟我去采药!老四,你熔铜器!”几人匆匆离去。庙里只剩下辛弃疾、韩大夫和昏迷的虞方。韩大夫一边为虞方清理伤口,一边低声道:“这位兄弟的伤,就算用了药,也站不起来了。脊骨一碎,下半辈子……只能躺着。”辛弃疾闭了闭眼:“能活下来就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活着比死难。”韩大夫叹了口气,“这些年,营里好多兄弟伤重不治,求我给个痛快。但我下不去手……”他声音哽咽,“都是好汉子啊,跟着王将军的时候,最小的才十六……”篝火渐渐暗下去。辛弃疾添了柴,火光重新腾起时,他看见庙壁上有些刻痕。凑近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刻着日期——从靖康二年到隆兴元年,跨度四十年。“这是……”“死去的兄弟。”韩大夫头也不抬,“每走一个,我们就刻一个名字。王将军说,等打回汴京那天,要把这庙整个搬回去,让后人知道……北地还有人,没忘本。”辛弃疾抚过那些刻痕。有些名字旁还刻了小字:“张三,建炎三年春,下山寻粮,遇金兵,战死。”“李四,绍兴五年冬,冻伤溃烂,不治。”“赵五,绍兴十一年,闻岳帅死讯,呕血而亡……”最后一个名字刻到一半,只刻了个“周”字,刻痕还很新。“这是周兴周掌柜。”韩大夫轻声道,“前日传来的消息,他在应天府联络旧部时,被金兵围了,点燃火药自尽。”他顿了顿,“赵炳将军说,周掌柜死前喊的是‘王师北定’。”辛弃疾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一路,死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快要记不清每一张脸,只记得那些眼睛——临死前都望着南方。一个时辰后,陈到等人采药归来。韩大夫按方配药,捣碎的药材混着熔化的铜粉,敷在虞方伤口上时,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血肉在生长。药效很快。虞方虽未醒,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韩大夫把脉后,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但能不能醒,看造化。”陈到这才顾上问辛弃疾:“辛……辛枢相,你刚才说要去汴京地宫?”“是。”辛弃疾指着拼合的地图,“密道从这里到汴京,约四百里。按图所示,中间有九处闸门机关,需钥匙开启。”他看向陈到,“陈大哥可知钥匙在何处?”陈到沉默片刻,走到土地公塑像后,摸索一阵,竟掏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九把青铜钥匙,形制古朴,每把钥匙柄上都刻着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王将军临终前交给我的。”陈到抚摸着钥匙,“他说,这九把钥匙对应九道闸门。前八道都好开,唯这第九道‘壬’字闸……”他拿起最后那把钥匙,钥匙柄是空的,本该镶嵌东西的凹槽里空无一物,“需要‘癸’字钥芯。王将军说,钥芯在沈晦大人手中。”癸字钥芯。辛弃疾猛然想起,沈晦印玺碎片!那碎片他一直带在身边,取出细看,碎片边缘果然有个极小的“癸”字!碎片嵌入钥匙柄凹槽的刹那,严丝合缝。第九把钥匙完整了。“现在,只差一件事。”辛弃疾收起钥匙,“打通塌方的那段密道。赵炳将军说需要三日,但我们等不了三日。金国内乱,完颜雍和完颜亮必有一战,这是我们取地宫资粮的唯一窗口。”陈到看向庙中众人:“营里三十七个兄弟,有十二个年老体弱,能出力的二十五人。加上你和我,二十七人。三日……或许能拼一把。”“不是拼一把。”辛弃疾目光扫过庙壁上那些名字,“是必须成。”他从怀中掏出那面岳字旗,轻轻展开,旗角的血迹在篝火下暗红如锈,“这面旗,要插在汴京城头。那些死去的兄弟,在看着。”陈到独眼里燃起火。他转身对周二、吴老幺道:“传话下去,能动的,明日卯时,带家伙什到后山洞口集合。”又对韩大夫道:“老韩,你带两个弟兄,备足干粮和伤药。”众人领命而去。庙里又只剩下辛弃疾、昏迷的虞方,和那堆渐渐暗下去的篝火。辛弃疾为虞方掖好被子,自己靠墙坐下。肋间的伤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他想起了岳霆。那少年跳下永定河前,是否也这般疼?想起了苏青珞,此刻在海上,是否平安?想起了临安城里的孝宗皇帝,是否已开始整军?还有很多很多人,活着的,死去的。他取出那枚完整的铜钱——沈晦铜钱和刘守真铜钱合成的那枚。枫叶纹在火光下流转,仿佛那些人的魂,都栖在这小小的方圆之间。“沈大人,”他对着铜钱轻声道,“你的局,快到终盘了。再等等……再等等我们。”庙外风声更急,卷着雪沫拍打门板。远处山里传来隐约的狼嚎,凄厉如泣。而地宫里的甲胄,已在黑暗中沉睡了二十八年。再过三日,它们该见光了。见这北地的血,江南的泪,还有四千万双望穿的眼。辛弃疾闭目,在风声里默念:腊月二十三,祭灶夜。还有一日。一日后,要么打通密道,取回资粮。要么,就埋骨在这七里营的荒山,与那些刻在墙上的名字作伴。没有退路了。从来就没有。:()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