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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蓟州暂疗伤 薪火议南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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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城西的守备司衙门里,药味浓得呛人。辛弃疾躺在硬板床上,左肋被军医划开又缝合的伤口像有烙铁在烫。他咬着布团,看着屋顶横梁上那些蛛网,蛛丝在穿堂风里颤巍巍地晃,像极了他此刻的命。“忍忍。”军医是个独臂老头,右手使针却稳如铁钳,“箭头卡在肋骨缝里,不取出来,烂进去就是死。”他说着,镊子又往里探了探。辛弃疾闷哼一声,额头冷汗如雨。但他没喊疼——隔壁厢房里,虞方的呻吟已经弱得快听不见了。那记金瓜锤砸碎了脊椎,军医说,就算活下来,下半辈子也站不起来了。门帘一挑,苏青珞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她左臂依旧吊着,但脸上血污已洗净,露出清瘦的轮廓。见辛弃疾疼得浑身发抖,她拧了帕子要为他擦汗,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不是避嫌,是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将军醒了没?”人未至,声先到。话音落地,一个身着旧宋军铠甲的汉子跨进门槛。这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左颊有道箭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他看见辛弃疾赤裸的上身和军医手中的血淋淋的箭头,脚步顿了顿,抱拳道:“末将蓟州守备赵炳,见过辛枢相。”辛弃疾吐掉布团,强撑着要坐起。赵炳急步上前按住:“枢相躺着说话。”他在床前杌子上坐下,从怀中掏出半块铜符——与辛弃疾那半块严丝合合,“王渊将军临终前,将此符一分为二,说‘若见持另一半者,当倾力相助’。末将……等了八年。”王渊。辛弃疾想起这个名字。绍兴十年,岳帅北伐时,王渊任河北招讨使,在磁州一带聚义兵响应,后战败被俘,不屈而死。原来他在蓟州还留了这支伏兵。“赵将军,”辛弃疾声音嘶哑,“今日救命之恩——”“莫说这些。”赵炳摆手,神色凝重,“枢相,你们在燕京闹的动静太大了。完颜亮震怒,已下旨彻查。蓟州虽偏,但最迟明日,搜捕的兵马必到。”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完颜宗贤死了。”厢房里静了一瞬。军医停下手中动作,苏青珞手中的帕子掉进盆里,溅起水花。“死了?”辛弃疾重复道,“虞大哥他……”“不是虞兄弟杀的。”赵炳压低声音,“今晨燕京传来的消息,完颜宗贤的尸首在永定河边被发现,心口中了一箭——是金国制式的狼牙箭。现在燕京城里传言四起,说完颜亮的堂弟完颜雍要夺位,完颜宗贤是挡了路,被自己人清理了。”辛弃疾与苏青珞对视一眼,俱是心头震动。金国内乱,这本是北伐的良机,但他们此刻困在蓟州,自身难保。“赵将军,”苏青珞开口,“城中可安全?”“暂时安全。”赵炳起身走到窗边,撩起一条缝往外看,“蓟州守军八百,其中三百是末将带出来的老兄弟,可靠。但另外五百……是金国任命的汉军,首领叫张弘范,此人……”他放下窗缝,“不可信。”张弘范。辛弃疾听过这个名字。其父张柔原是金国将领,后降蒙古,这张弘范如今却在金国为官,显然是个见风使舵的。“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辛弃疾咬牙坐起,肋间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青囊书》和玉玺必须送回江南。赵将军,可能安排?”赵炳沉吟片刻:“走陆路,各关口必有盘查。走水路……”他摇头,“永定河上下游已被封锁。唯有一条路——”他看向辛弃疾,“走海路。”“海路?”“从蓟州往东二百里,有处渔港叫‘鹰嘴浦’,港里有船可直航登州。”赵炳走回床边,“末将在那里备了三艘海船,原是准备应急的。但……”他苦笑,“海上风险大,这个季节又多风浪,九死一生。”“总比十死无生强。”辛弃疾看向厢房方向,“但虞大哥的伤……”话音未落,隔壁传来军医的惊呼:“醒了!虞兄弟醒了!”三人疾步过去。虞方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裹着厚厚纱布,但人确实睁着眼。他看见辛弃疾,扯出个难看的笑:“辛……辛枢相……书……书在否……”“在。”辛弃疾握住他冰凉的手,“玉玺也在。”“好……好……”虞方喘息着,“我……我梦见……雷大哥了……他说……地宫里的甲胄……该见光了……”赵炳闻言脸色一变:“地宫?可是大相国寺地宫?”辛弃疾猛然看向他:“赵将军知道?”“岂止知道。”赵炳从怀中掏出张发黄的图纸,“王渊将军当年参与建造地宫时,留了这份秘道图。他说……若他日北伐,可取其中资粮。”他展开图纸,上面标注的密道竟比觉远给的更详细,“其中一条密道,出口就在蓟州城北的废砖窑!”峰回路转!辛弃疾盯着图纸,呼吸急促起来:“密道……还能走通么?”“三年前走过一次,送一批伤员南下。”赵炳指着图上一处标记,“但这里,去年地震塌了一段,需重新打通。不过……”他顿了顿,“若真能走通,可直抵汴京大相国寺。地宫中的物资,或可取出。”,!“不可。”苏青珞忽然道,“完颜亮既知地宫存在,必重兵把守。此时去取,是自投罗网。”“未必。”虞方虚弱地开口,“金国……内乱……燕京的兵……要调去争位……汴京……反而空虚……”这话点醒了众人。辛弃疾疾思片刻,问道:“赵将军,密道打通需几日?”“若人手足够,三日可通。”赵炳估算道,“但需保密。张弘范的人一直在监视守备司,大规模动土,必被察觉。”正商议间,门外亲兵急报:“将军!张弘范带人往这边来了!”赵炳脸色一沉:“来得好快。”他急对辛弃疾道,“枢相先藏到地窖。苏姑娘,你扮作医女。虞兄弟……”他看着虞方背上的伤,“只能说是剿匪受伤的弟兄。”话音刚落,院中已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金国武官服的中年汉子大步而入,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此人方脸阔口,正是张弘范。“赵守备,”张弘范扫视屋内,目光在辛弃疾身上顿了顿,“听说昨夜城中来了几个受伤的兄弟?本将来看看。”赵炳挡住他视线,赔笑道:“张大人消息灵通。是几个剿匪受伤的弟兄,正要送去医治。”“剿匪?”张弘范挑眉,“剿的什么匪,伤成这样?”他推开赵炳,走到床前,盯着虞方背上的纱布,“这伤……不是刀箭伤吧?倒像是锤伤。”屋内空气凝固。辛弃疾手已按上藏在被中的断刃,苏青珞悄悄挪到门边。便在这时,虞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吐出一口黑血!军医急上前:“大人!这位兄弟伤及肺腑,需静养,受不得惊扰啊!”张弘范后退半步,眉头紧皱。他盯着那摊黑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如此,本将就不打扰了。”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向辛弃疾,“这位兄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是末将的表侄,从南京路来投军的。”赵炳忙道。“南京路?”张弘范眼神锐利起来,“那可巧了。今晨燕京来令,要严查从南京路来的人。”他逼近一步,“这位兄弟,可有路引文书?”辛弃疾心往下沉。路引文书早丢了,怀中只有那枚通行令——但那是完颜宗贤发的,此刻亮出,等于自认身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喊道:“将军!不好了!北边……北边来了大队金兵!打着完颜雍的旗号,说要……要清剿叛军!”张弘范脸色骤变:“多少人?”“至少三千!已到城北十里!”屋内众人俱惊。完颜雍的兵马来了!这位金国宗室亲王,显然是要借清剿叛军之名,实控蓟州要地!张弘范再也顾不得盘问,急步出屋。临出门前,他回头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待脚步声远去,赵炳急道:“快!从密道走!张弘范此人狡诈,必已生疑!”“密道出口在何处?”苏青珞问。“就在这守备司后院枯井下。”赵炳引众人疾往后院,“但密道年久,只通到城外三里处的土地庙。从那里往鹰嘴浦,还有一百七十里。”他看向辛弃疾,“枢相,你们必须分兵。一路走密道南下,联络汴京旧部,伺机取地宫物资。一路走海路,送书玺回江南。”辛弃疾沉吟。肋间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剧痛钻心。他看向虞方——这位老卒趴在担架上,已陷入半昏迷。又看向苏青珞,她左臂重伤,但眼神依旧坚定。“我走陆路。”他最终道,“虞大哥伤重,经不起海上颠簸。且汴京地宫……”他想起沈晦的嘱托、岳霆的遗愿,“必须有人去取。”“那我随你去。”苏青珞立刻道。“不。”辛弃疾摇头,“你带《青囊书》和玉玺,走海路回江南。”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用油布仔细包好,“这两样东西,比我的命重要。你必须活着送回去。”苏青珞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咬牙接过包裹:“我若到江南,如何禀报?”“告诉孝宗皇帝和张浚相公——”辛弃疾一字一顿,“燕云舆图已在我心,地宫资粮可取,金国内乱将起。请朝廷速整兵马,待我带回汴京消息,便可……北伐!”说罢,他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写下血书:“臣辛弃疾顿首:今得传国玉玺、《青囊书》真本,金国内乱,时机已至。请陛下整军备战,待臣取汴京地宫资粮,便可北上。成败在此一举,臣万死不辞。”血书递给苏青珞。她接过,贴身藏好,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转身随赵炳安排的海路向导离去。后院枯井边,赵炳已放下绳索。他将那半块铜符塞给辛弃疾:“枢相保重。出城后往南三十里,有处‘七里营’,那里都是王将军旧部,可信。”他又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这是‘九死还魂散’,王将军当年留下的,或许……能救虞兄弟一命。”辛弃疾接过,背起虞方,抓住绳索,缓缓降入井中。井底果然有条密道。他点燃火折,在黑暗中前行。虞方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但还有心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推开伪装成神龛的石板,外面是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外风雪呼啸,远处蓟州城方向,已传来战鼓声。完颜雍的兵马,开始攻城了。辛弃疾将虞方安置在庙角干草堆上,喂他服下九死还魂散。药效很快,虞方呼吸渐渐平稳。“辛……辛枢相……”虞方忽然睁开眼,抓住辛弃疾的手,“若我死了……把我……埋在汴京城外……我要……看着王师……打回来……”“你不会死。”辛弃疾握住他的手,“我们要一起回去。带着地宫里的甲胄,插着岳帅的旗,堂堂正正地……打回去。”庙外风雪更急。而南方,千里之外的江南,正等着他们的消息。北伐的棋,已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现在,该去取回棋盘上那些早就埋下的子了。:()醉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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