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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铁牢传薪火 寒夜渡星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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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梆子声像钝刀子割过汴京的夜空。辛弃疾趴在废码头水边的芦苇丛里,冰水浸透了棉袍的下摆,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盯着十丈外那段坍塌的堤坝——水下暗渠的入口就在那里,黑黢黢的,像巨兽的喉咙。“还有一刻钟。”苏青珞伏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她已换上贴身水靠,头发用油布紧紧包住,腰间缠着那柄软剑,剑鞘用鱼鳔胶密封以防进水。赵横带着王瘸子等六人潜伏在更远处的破船后。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辛弃疾二人入水后半炷香时间,于上游制造动静,吸引沿岸巡兵的注意。但此刻河岸静得出奇,连平日夜间惯有的蛙鸣虫嘶都消失了——这是戒严的征兆。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柄虎头钥匙,铁铸的匙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暗光。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周五未尽的生命。他又摸了摸肋间的伤处,白日里刘守真给的金疮药已让伤口结了薄痂,但经水一泡,必然复发。“若我回不来,”他忽然轻声说,“你带人去大相国寺,按觉远大师所指的密道出城。地宫里的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你说过,没有‘若’。”苏青珞截断他的话,眼睛盯着水面,“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死局?但我们都闯过来了。”她转头看他,眸子里映着破碎的月光,“辛弃疾,你答应过雷铁枪,要带这面旗进汴京城。”她从怀中取出那面残破的岳字旗,旗角已被鲜血浸得发硬,“旗还没展开呢,你不能死。”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马蹄声。辛弃疾心头一紧——金兵巡哨提前了。他不再犹豫,将钥匙咬在口中,朝苏青珞一点头,二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冰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辛弃疾只觉得浑身毛孔猛然收缩,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强忍着,凭着记忆中的暗渠图,在昏暗的水下摸索。堤坝塌陷处果然有道铁栅,栅栏粗如儿臂,锈迹斑斑,栅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游到栅前,摸到锁孔。虎头钥匙插入的瞬间,竟出奇顺滑。“咔嗒”一声轻响在水下闷闷地传开,铁栅向内打开一道缝隙。辛弃疾侧身挤入,回头见苏青珞也已跟上。暗渠内一片漆黑,水流缓慢而污浊,带着浓重的腐臭味。二人只能靠摸索渠壁前行。约莫游了百丈,前方出现微光——是处向上的竖井,井壁有铁梯。辛弃疾攀梯而上,头顶是块石板,他用力推开,湿冷的空气涌入。探头四望,是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墙壁渗着水珠,壁上插着的火把早已熄灭,只剩焦黑的木杆。这里便是天牢地下排水系统的最底层,按周五所绘,从此处再往前三十丈,右转,有处向上的通风井,井口就在乙字七号牢房的地板下。“跟紧。”辛弃疾低声道,将口中钥匙吐出握在手中。二人猫腰前行,脚步声在空寂的甬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转过拐角时,苏青珞忽然拉住他——前方地面,有新鲜的水渍脚印。不止一人。脚印杂乱,朝通风井方向延伸。辛弃疾心头警铃大作。周五的图只有一份,刘守真也只告诉了他们,这脚印从何而来?他示意苏青珞噤声,贴着墙壁缓缓靠近通风井。井口上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子时三刻……快到了……”“那病秧子……真能撑到那时候?”“管他呢……将军有令……人死了……咱们都得陪葬……”是金兵!辛弃疾与苏青珞对视一眼,俱是心头震动——刘守真所说的“意外走水”,竟有金兵提前把守?便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轰隆闷响,紧接着是木材断裂的咔嚓声。烟尘从通风井口簌簌落下,呛得二人几乎咳嗽出声。井上传来惊呼和混乱的脚步声:“走水了!乙字七号走水了!”“快救火!那犯人还在里头!”计划开始了。但守卫未撤,反而增多了。辛弃疾咬牙,现在退已来不及,只能硬闯。他朝苏青珞比了个手势,二人同时攀上通风井的铁梯。井口被栅板封着,辛弃疾透过栅隙向上看——乙字七号牢房已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三名金兵正拼命扑打火焰,另有两人架着个瘦削的人影往牢门外拖。那人一身囚衣褴褛,长发披散,正是炎生。炎生的头垂着,似乎已昏迷,但被拖过门坎时,辛弃疾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装!机会只有一瞬。辛弃疾猛然顶开栅板,跃出井口,落地时肋间剧痛让他踉跄半步。苏青珞紧随而出,软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卷向最近的金兵。变故来得太突然。三名救火的金兵尚未反应,咽喉已多了道血线。另外两人惊觉回头,辛弃疾的断刃已至——刀锋未取要害,只劈手夺人。炎生软软倒下,被他一把接住。触手滚烫。炎生浑身高热,呼吸微弱如游丝。辛弃疾急忙探他鼻息,还好,还活着。他从怀中掏出蜡丸,捏开蜡衣,将药丸塞入炎生口中。药丸入口即化,炎生喉结滚动,勉强咽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走!”苏青珞已解决最后两名金兵,剑尖滴血。但牢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势惊动了整个天牢的守卫,数十人正朝这里涌来。辛弃疾背起炎生,刚冲出牢门,迎面便撞上一队金兵。箭矢破空而来。苏青珞挥剑格挡,叮当声如骤雨。辛弃疾护着背上的炎生,断刃左劈右砍,但敌人太多,转眼间便被逼回牢房。“下井!”苏青珞急喝。辛弃疾刚转身,背上的炎生忽然动了。他抬起头,在辛弃疾耳边说了句话,声音虚弱却清晰:“别下井……那是陷阱……”话音未落,通风井内轰然炸响!气浪将三人掀翻在地,井口坍塌,砖石将退路彻底封死。牢门外,金兵的狞笑传来:“辛弃疾!今日你插翅难飞!”烟尘弥漫中,辛弃疾看见炎生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与岳飞画像上极为相似的眼睛,虽因病重而深陷,却依然锐利如鹰。“辛……辛叔……”炎生咳嗽着,嘴角渗出血沫,“刘守真……是夜枭……但他……被发现了……今日之局……是完颜宗贤……将计就计……”辛弃疾心头冰凉。原来从刘守真递出蜡丸开始,一切都在完颜宗贤算计之中。所谓的密道、所谓的接应,全是诱他们入彀的饵。牢门外,完颜宗贤的声音响起,带着猫戏老鼠的惬意:“辛枢相,本将敬你是个人物。放下岳霆,交出地宫钥匙和舆图,本将保你全尸。”辛弃疾将炎生轻轻放下,站起身,断刃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血光。“完颜将军,”他朗声道,“你可知道,沈晦沈大人临终前,在石室壁刻上留了什么?”门外静了一瞬。完颜宗贤显然对沈晦之名有所忌惮:“什么?”“他说——”辛弃疾一字一顿,“‘此局若败,尚有后手。后手在汴京城中,在每一个还记得宋字的百姓心里。’”话音未落,天牢深处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是一处,是连环爆响!整座监牢都在摇晃,砖石簌簌落下。“将军!不好了!”有金兵惊惶来报,“甲字牢、丙字牢、狱神庙……同时爆炸!囚犯暴动了!”完颜宗贤的怒吼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辛弃疾趁乱背起炎生,与苏青珞撞开牢窗——窗外不是高墙,是条狭窄的夹道。这是周五图上未标注的暗道,方才炎生在他手心划的,正是此路。三人跌跌撞撞奔入夹道。身后喊杀声、爆炸声、囚犯的狂呼声混成一片。天牢,这座囚禁了无数忠魂的炼狱,在今夜彻底沸腾。夹道尽头是堵砖墙。辛弃疾正欲寻找机关,炎生虚弱地抬手,在墙上一处砖缝按了三下。砖墙无声滑开,露出外面清冷的夜空——竟已出了天牢范围,是条偏僻的后巷。巷口停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蒙面人,见三人出来,急急招手。辛弃疾迟疑,炎生却道:“是……自己人……”上车后,马车疾驰。蒙面人扯下面巾,竟是周兴棺材铺里那个独臂的火头军!“周掌柜让我在此接应。”汉子语速飞快,“他说若见天牢爆炸,便知你们需要车马。去哪?”“大相国寺。”辛弃疾道。“去不得。”汉子摇头,“完颜宗贤早已派兵围了寺庙,此刻去是自投罗网。”辛弃疾心往下沉。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炎生却忽然咳嗽着笑了。他挣扎着坐起,从怀中摸出个物件——是半块玉佩,与孝宗皇帝给辛弃疾的那半块,纹路一模一样。“去……城北……土地庙……”炎生喘息着,“那里……有沈晦……留的……最后一条路……”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辛弃疾回头望去,天牢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那场爆炸,那些暴动,是谁的手笔?是周五生前布下的局?是刘守真临危传出的讯?还是……这汴京城中,那些默默守了四十年的魂,终于等到了爆发的时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背上的岳霆呼吸渐渐平稳。蜡丸起效了。而怀中那半块玉佩,正与炎生手中的半块,微微共鸣。沈晦啊沈晦,你这局,到底还有多少后手?马车碾过青石板,碾碎一地月光。前方,土地庙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而更远处,大相国寺的钟声,忽然敲响了。不是晨钟。是丧钟。为谁而鸣?:()醉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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