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病榻演星图 夜雨汇孤忠(第1页)
秦九韶昏迷了整整两日。第三日寅时,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睁眼见辛弃疾守在榻边,烛火将熄未熄,晨光尚未透窗。“辛……先生……”他挣扎欲起。辛弃疾按住他:“别动,伤口刚止住血。”秦九韶却急道:“玉衡钥……可安好?”“安好。”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钥匙,放在他枕边,“七钥齐了。”秦九韶长舒一口气,又咳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苏青珞端来汤药,他勉强饮下,缓了半晌,才道:“我在京口……见到了杨峻的旧部。”满室皆惊。辛弃疾急问:“杨大哥还有部下活着?”“二十余人,都是当年岳家军的老兵,散在江淮各地。”秦九韶喘息着,“杨峻假意投靠史党时,将他们安插在各处码头、盐仓,以为耳目。京口盐仓的看守里就有两人,是他们助我盗钥、突围。”他忽然抓住辛弃疾的手,“他们让我带话:杨大哥死前留了令,所有旧部听辛先生调遣,助开山河印。”辛弃疾眼眶发热。杨峻那铁塔般的身影仿佛又在眼前,自戕前那声“以死明志”的嘶吼犹在耳畔。“他们现在何处?”“已分批潜入临安,藏在各瓦舍、货栈,约有百余人。”秦九韶从贴身内袋摸出片布条,上用炭笔画着古怪符号,“这是联络暗号,画在临安七十二坊的巷口墙上,他们见之便知聚集处。”陆掌柜接过布条细看:“是岳家军旧时的‘踏白军’暗记。当年岳帅遣踏白军深入敌后,便用此等符号传讯。”他看向辛弃疾,“这些人虽不多,但皆是百战老兵,可作奇兵。”晨光渐亮,院中传来陈蓉熬药的窸窣声。辛弃疾让秦九韶休息,自与陆掌柜、岳琨至外间商议。“七日后亥时,凤凰山巅。”陆掌柜铺开临安舆图,手指点向城南,“但史党必会封山。我们需提前布置,既要上山,又要防截杀。”岳琨道:“我可先上山探查地形。”“不可。”辛弃疾摇头,“你目标太大,史党认得你。需寻个生面孔。”话音未落,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是陈蓉开的门,外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老汉,肩扛扁担,像个卖柴的。老汉抬头,竟是多日不见的郭独臂——那个在漕河摆渡的老船夫。“郭老丈?”辛弃疾惊起。郭独臂闪身入院,反手关门,低声道:“辛先生,长话短说。史弥远已调镇江府水军入临安,封锁了所有水道。凤凰山下的御街、后市街,今晨增了禁军岗哨。老朽在码头听得消息,史党已知你们要上山,正张网以待。”陆掌柜脸色一白:“水军都调来了?这是要赶尽杀绝!”辛弃疾沉吟片刻:“郭老丈可知,史党在凤凰山布置了多少人?”“明哨至少三处,暗桩不知。”郭独臂道,“但老朽认得山中几个老猎户,他们常采药,知隐秘小径。若先生信得过,老朽可联络他们,带你们摸黑上山。”正说着,屋内秦九韶忽唤:“辛先生……星图……星图有变!”众人急入内室。秦九韶倚在榻上,手中握着那把紫檀算盘,算珠排列成奇异阵型。他面色苍白,眼中却有光:“我昏睡时,脑中一直在推演七星连珠之局。方才忽有所悟——七钥启印,并非简单插入,而是需按北斗运转之序,在七个方位同时施力。”他指向算盘,“你们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这七星每时辰方位皆不同。七日后亥时,它们将呈勺形指向紫微垣,但那时若按常理布阵,恰恰错了!”“错了?”陆掌柜不解。“沈师所设,乃是逆阵。”秦九韶咳了几声,“需反北斗之位布钥。且……”他看向辛弃疾,“需七人同时执钥,七心同念,方能触发机括。”室内一时沉寂。七人,他们如今满打满算,辛弃疾、苏青珞、岳琨、陆掌柜、秦九韶、陈蓉、郭独臂,正好七人。但陈蓉、郭独臂并非梅隐社旧部,秦九韶重伤难起,辛弃疾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我可执一钥。”陈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坚定,“姐姐未竟之事,我当继之。”郭独臂也道:“老朽虽粗鄙,也知忠义。算我一个。”秦九韶挣扎坐起:“我伤势无碍,可执钥。”“胡闹!”苏青珞急道,“你伤口未愈,怎能上山?”“苏姑娘,”秦九韶苦笑,“沈师遗命,秦某苦学算经二十载,便是为今日。纵是死在山上,也是得偿所愿。”辛弃疾看着这一张张面孔——苍老的、病弱的、坚毅的。他们都是这大宋山河里最普通的百姓,却愿为那缥缈的“忠义”二字赴死。他忽想起沈晦矿洞绝笔中的另一句:“民心不死,国祚不绝。”“好。”他最终道,“七人执钥,同心启印。但需详加谋划,不能白白送死。”一整日,众人都在小院中推演。秦九韶强撑病体,在纸上画出凤凰山地形,标注观星台位置。陆掌柜回忆沈晦手札中关于机括机关的记载。岳琨与郭独臂商议上山路线。苏青珞与陈蓉准备药材、干粮。,!午后,李壁遣人密报:史弥远虽称病,但其子史嵩之已接管殿前司部分兵权,三司会审拖延无果,张浚仍被软禁东阁。但好消息是,朝中一些原本中立的大臣,因崇政殿之变震动,开始暗中联络主战派。“墙倒众人推。”陆掌柜冷笑,“史党势衰,那些人便见风使舵。”“也是好事。”辛弃疾道,“至少我们不是孤军。”傍晚时分,岳琨与郭独臂出去探查。陈蓉在厨下烙饼,苏青珞帮着烧火。柴火噼啪,炊烟袅袅,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辛弃疾坐在院中竹椅上,肩伤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他望着暮色中的西湖方向,想起渡江南归那夜的江风,想起野人渡死去的罗老汉,想起虎跳涧矿洞中沈晦的绝笔册子。这一路,太长,太苦。苏青珞端药出来,见他出神,轻声问:“想什么?”“想这一路死去的人。”辛弃疾接过药碗,“有时觉得,我们像在踏着他们的尸骨前行。”“不,”苏青珞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是他们用尸骨铺路,送我们走到这里。所以我们更要走下去,走到他们想看的那个将来。”药苦,心却暖。辛弃疾看着她眼中映着的晚霞,忽然道:“青珞,若此番事了,我真能领军北伐,你可愿随军?”苏青珞一怔,随即笑了:“自然愿意。我会医术,可救伤员;会识字,可录军情。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战场凶险。”“比这一路更凶险么?”苏青珞反问,“幼安,从嵩山到临安,我们已经死过很多回了。我不怕死,只怕死得无益。”辛弃疾将她揽入怀中。她的发间有草药香,混着烟火气,真实而温暖。远处雷声隐隐,又要下雨了。亥时,岳琨与郭独臂带回消息:凤凰山明哨四处,暗哨至少六处,皆着禁军服饰。但郭独臂联络的老猎户愿带路,有一条采药小径可避过大多数哨卡。“但观星台周围必是重兵。”岳琨道,“我们七人执钥,需在台心布阵,那时便是活靶子。”秦九韶在榻上道:“无妨。七星连珠启印,只需一炷香时间。我们需有人护法,挡住那一炷香。”“杨峻旧部可作护法。”辛弃疾决断,“郭老丈,能否联络他们,七日后酉时在凤凰山下集结?”郭独臂点头:“老朽尽力。”夜深了,雨又下起来。众人各自歇息,养精蓄锐。辛弃疾躺在榻上,听着雨声,脑中反复推演七日后的每一步。肩伤疼痛,高热似又蠢蠢欲动,他咬牙忍着。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刹那的白光中,他似乎看见凤凰山巅,七点玉光如星子亮起,映出燕云十六州的万里山河。雨声更急了,如战鼓催征。而临安城的另一端,枢密院偏厅内,史弥远正对着一张凤凰山地形图,手指重重按在观星台上:“调神臂弓手,埋伏在此。只要辛弃疾现身,格杀勿论。”“那山河印……”崔永年迟疑。“毁了便是。”史弥远眼中寒光一闪,“燕云舆图绝不可现世。北伐若起,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又一道惊雷滚过,震得厅中烛火乱颤。雨幕笼罩的临安城,两股力量正在暗处积聚,向着七日后那个亥时,汹涌而去。:()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