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像素与哲学之间（第1页）

烧基请了入职以来的第一次假。请假理由栏里，他写了两个字：“调研”。布洛妮娅扫了一眼申请，什么也没问，只是平静地批准了。她知道这个年轻人需要什么——不是更多的数据图表，不是更激烈的辩论，而是与那些屏幕另一端的真实人类相遇的机会。---早晨九点，烧基换下平时那件印着维特根斯坦名言的t恤，穿上素色衬衫，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咖。他在角落开了一台机器，登录自己新建的小号——“哲学萌新求带”。天命游戏社区《星轨编年史》分区的线上讨论会刚刚开始。“今天咱们聚焦分析第二章的哲学隐喻。”主持人是个声音温和的大学生，id叫“存在主义打工人”，“先说那个争议最大的npc台词：‘虚无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万物平等的不在场’——”烧基戴上耳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聊天框飞速滚动。「我卡在这儿半小时，最后查了攻略才明白要选‘承认虚无的存在’」「这文案策划是哲学系刚毕业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读过萨特」「但你们不觉得吗？通关后回味起来，这句话其实很美」「美有啥用？我加班到十点想放松一下，结果在游戏里继续加班」烧基记录下关键词：加班、放松、回味。他切换页面，打开直播平台。排名第一的《星轨编年史》主播正在实况解说第三章——正是争议最大的烧基负责的章节。主播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id“喵帕斯不吃鱼”，直播间标题赫然写着：“今天必须搞懂这谜语人在说啥！”弹幕如潮水涌动。「前方高能预警，哲学暴击即将来临」「喵帕斯加油！我们陪你一起头秃」「说真的，这游戏是不是在筛选玩家啊？」「我觉得挺好，有种解谜的快感」烧基看着主播一边玩一边翻看自己打印出来的哲学笔记，屏幕上不时飘过“哈哈哈哈主播比高考还认真”的调侃。当主播终于解开一个隐喻关卡时，整个直播间爆发出欢呼，礼物特效淹没了画面。两种玩家，两种诉求。烧基在笔记本上写。---中午，他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申请加入了一个名为“反烧基谜语人受害者协会”的聊天群。入群问题：“烧基策划的剧情最让你血压升高的是？”烧基想了想，输入：“当你只想看个故事，他却递给你一本哲学辞典。”秒通过。群里有三百多人，消息刷得飞快。烧基默默爬楼，看了两个小时的聊天记录。「我女儿玩到第二章问我：‘爸爸，这个叔叔说的话为什么像我的语文阅读理解题？’」「我是设计院的，白天画图已经够烧脑了，晚上不想继续烧」「但公平地说，他写的那个修钟表支线真的让我哭惨了」「对啊，他能写好，为什么非要写那些看不懂的？」一个id叫“中年程序员不秃头”的群友说：“我今年四十，玩游戏二十年。年轻时候也喜欢那种深刻的东西，觉得玩游戏不思考就是浪费。但现在……我每天开一小时车回家，只想在游戏里获得简单的快乐或者感动。烧基的剧情像什么？像你累了一天想喝碗热汤，结果他端给你一碗需要自己调味的哲学浓汤——汤底很好，但我真的没力气调味了。”烧基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他把这段话摘录到手机备忘录里，在旁边标注：“疲惫的中年玩家——他们要的不是思想的挑战，而是情感的慰藉。”---下午三点，烧基走进一家街角的独立咖啡店。这里离天命总部不远，他常在下班后来这里发呆。今天，他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然后打开了《星轨编年史》的玩家社区app。他随机点开一个正在直播的普通玩家频道。画面里，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沉默地玩着游戏。没有解说，没有互动，只是安静地玩。他玩到烧基设计的某个支线剧情——关于一个ai在漫长的数据迭代中，逐渐产生了“想要被记住”的渴望。男人的操作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对话。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烧基屏住呼吸。男人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然后继续玩下去。直播间标题写着：“今日疗愈时间——和《星轨》的ai朋友聊聊天。”弹幕很温柔：「大哥今天也来充电啦」「这个ai的故事每次看都会破防」「烧基策划虽然爱写谜语，但写情感是真的绝」「我想他了，他走三年了」烧基认出这个玩家id——在过去的数据报告里，这是个沉默的大多数玩家：从不发攻略，很少评论，但游戏时长极高，每个支线都完成，每个成就都收集。，！原来如此。烧基想。有些人玩游戏，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陪伴。就在这时，咖啡店的门被推开。烧基下意识抬头，愣住了——走进来的正是刚才直播画面里的那个男人。他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提着公文包，眼角还有些微红。男人走到柜台前，声音有些沙哑：“老样子，谢谢。”店员熟练地制作咖啡，轻声问：“今天也来疗愈？”男人笑了笑，没说话。烧基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应该上前吗？自我介绍？问他对剧情的感受？但某种更深的直觉拉住了他——此刻上前，会像闯入一个私密的仪式。男人拿到咖啡，环视店内，目光掠过烧基——没有停留，显然没认出这个在直播间窥屏的陌生人。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继续游戏。烧基远远地看着。屏幕的光映在男人脸上，他的表情时而微笑，时而皱眉，在某个瞬间，他又一次抬手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和屏幕都染成暖金色。那一刻，烧基突然理解了布洛妮娅在阳台上对他说的话。“哲学不是答案，是问题。而游戏……是问题的游乐场。”但这个游乐场里，有人想坐过山车，有人只想荡秋千。有人带着满满的精力来挑战，有人拖着疲惫的身心来寻找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肩膀。而他——烧基，邵启，哲学系大三学生，立志要用游戏传播深刻思想的年轻策划——是否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个只建造过山车、却嘲笑想荡秋千的人不够勇敢的傲慢者？---傍晚六点，男人收拾东西离开。烧基也结账起身。在推门而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夕阳还停留在桌面上，像某种温柔的告别。回公寓的地铁上，烧基打开手机备忘录。他删掉了今天记录的所有分析性文字，只留下一句话：“深刻是否也是一种傲慢？”然后，在下面补了一句：“那个在咖啡店边玩边哭的陌生人，他不需要理解海德格尔。他只需要知道，在某个虚构的世界里，有一个ai理解了他的孤独。”---晚上八点，烧基给布洛妮娅发了条消息：「前辈，我申请明天提前结束调研。」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好。需要会议室吗？」烧基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布洛妮娅没有问他“发现了什么”“想通了什么”，而是直接问“需要什么支持”。他回复：「需要。还有，能帮我预约测试组的芽衣前辈吗？我想请教关于‘情感锚点’的设置。」「已预约。明天下午两点，第三会议室。」「谢谢前辈。」「不用谢。你的向日葵今天开了第三朵花，我帮你浇了水。」烧基抬头看向窗台——那盆他从宿舍带来的向日葵，在夜色中安静地绽放着。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某种无声的鼓励。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星轨编年史》第三章重写方案——给疲惫者的哲学热汤。第一行，他写下：“这次，我们从眼泪开始，而不是从命题开始。”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疲惫，在寻找慰藉，在渴望理解。而他的工作——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不是把哲学塞进他们的手里，而是把理解，编织进他们愿意沉浸的故事里。像素构成画面，哲学赋予意义。但真正的好故事，是在你凝视深渊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该吃饭了。”烧基现在明白了：那个“拍肩”的动作，比任何深刻的哲学命题都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创作者看见了玩家——不只是作为受众，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人。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明天，他要重新开始。从那个在咖啡店流泪的陌生人开始，从所有在屏幕另一端渴望被理解的心灵开始。而今晚，他要好好睡一觉。像个人类那样。：（）崩坏三：明轩的休伯利安日常